這一刻,洛裡克的視覺概念中所看到的,是凝固了的血紅漩渦遮蔽天地。他和林河就像是身處一座發光的浮島,光芒內部密布著立體網格。
毫無疑問,這沒有固定形態的縱橫線條,是林河所布下陷阱的一部分。
洛裡克分明看見,在光芒外部,那宛如油畫般的空間內,精密嚴謹的線條再度浮現。與內側網格渾然一體,仿佛將整個世界都切割成了無法窮盡的細微顆粒。
它早已存在於原本精神空間的每一個角落,片刻前一度隱沒無蹤。在此時啟動,將對方拖進了時間的泥沼。光芒內外,時間流速又一次拉開了距離。
時間……時間!
林河為什麽要一次次影響時間,卻僅限於拖延,始終沒有做出實質性的反擊?
因為只有這一次,才是真正的圖窮匕見之時!
先前林河兩度改變時間流速,均被對方破解。那兩次與現在的差別在於,當時僅僅是將自身加速,而沒有干涉到對方。
這一次,則是將其困在時間的牢籠內。令祂相對於整個宇宙,行動遲滯了一瞬。
那位分神層次的存在,很快就能脫困,也許用不了外界標準時間的一秒鍾。
然而,打擊已至!
即使身處精神世界,就算隔了分神存在與林河的兩重隔斷,洛裡克依舊心神皆顫,前所未有、超越死亡的大恐怖襲來!
那是……
在“外面”。
有某件事物。
來了!
時間錯亂,空間破碎。原本凝固的紅潮表面浮現無數裂紋,同時開裂,同時飛散。每一處細節都在運動與靜止間閃爍變幻,又陡然湮滅無蹤。
仿佛充斥天地的巨畫被突然炸碎,殘骸連同粉末被一並浸入無底深潭。
上一刻那凌壓星辰的煌煌威勢,赫然如夢幻泡影般潰散!
這便是,宇宙的力量?
……甚至,很可能只是無數分之一?
洛裡克感覺到,某種無法辨識的存在感一度欺近面前,在林河散出的清光邊緣掃過,便倏而撤回,比光更快地消失了。
清光之外,唯余虛空。
身為精神體的洛裡克沒有看到,在物質世界中,他所出生長大的星球外側,那橫亙諸多行星的黑暗天幕同樣失了蹤跡。
足以將這顆星球毀滅百萬次以上的能量,被掃過、被抹去,就像一縷微塵落進幽幽星海。
這時,又有一道意念飄然而至。洛裡克恍然覺得,它似乎來自那最後湮滅的一縷光塵。
……那個戰敗了的分神存在,所留下的最後訊息。
【我明白了。】
【這一次,我承認自己的失敗。】
【你叫做林河,對嗎?我認可你了,將來如有機會,我願意摒棄前嫌,與你合作。】
【……當然,若你依然心存芥蒂,我也不介意再戰一場。下一次,你將不再有這樣的幸運。】
“也就是說,祂沒有徹底隕落啊。”洛裡克道。
林河平靜地望著空茫淡漠的無盡虛空,緩緩開口:
“沒關系,快了。”
洛裡克略顯驚訝:“是嗎?難道分神境界仍有弱點,分魂彼此存在聯系。剛剛您引來宇宙意志的一擊,對祂的整體造成了不可逆轉的損傷?”
“不,我的意思是說——”
林河淡淡道:“等我下次見到它,就叫這家夥徹底涼透。放完狠話還想跑?不存在的!”
洛裡克沉默了一下,
感覺這位“林先生”忽然變得不太正經了。他只能苦笑著應了一句: “……原來是這樣。”
這時候,兩人身處的清幽光輝之外,充斥著沒有色彩的無盡虛空。洛裡克注意到,剛剛那一擊後,曾經被林河秩序化的一切都不複存在。
於是遠處變得更加空曠,愈發茫然。洛裡克對這片虛無的原理、性質、甚至概念都一無所知。但林河能夠將其充分利用,在竊取天道權柄後的幾個瞬間之內,布下一重重的陷阱。
這個人……甚至未必是人的這位存在,巔峰時期究竟何等強大,又何等淵博呢?
以林河話語間表露出的隨意態度,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也許終有一日,連宇宙意志都將踩在腳下?
洛裡克誠懇道:“林先生,感謝您之前的救命之恩。並且,在下很榮幸能成為您的臣屬。如今日這樣,擊退百萬倍於己的強敵的戰績,恐怕在整個宇宙中,也足以被稱為傳奇!”
“是嗎?大概吧。”
林河卻是攤了攤手,輕笑道:“但我不需要你無謂的讚美——因為無論是怎樣的辭藻,我都早就聽膩了。”
“在過去,在很多世界,總有人傳頌我以弱勝強的戰績,就如同這個世界的煉氣斬化神。他們以為這是無法複製的奇跡,又因為我一次次的重現而震撼、驚歎。甚至有好事者,稱我為‘最擅煉氣斬化神’。”
“可惜,他們都不明白,我啊……”
“更擅長化神斬煉氣,更喜歡用凌駕於一切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吊打各種不服!”
洛裡克感覺眼前的林河又奇怪了幾分,不過,這可能才是他真正的性格?
洛裡克認為這時還是沉默為好。
雖然心裡還有一些疑惑,但以他此刻的身份而言,不適合繼續發問。因此,洛裡克選擇保持沉默,等待林河下一步的安排。
只見林河左臂一振,袍袖拂出,兩道微光飛掠,在前方倏然消失——很明顯,那是葉漓和萊茲麗的神魂。
她們的肉身尚且完好,所以只要把神魂送回物質世界就可以複蘇。但洛裡克的身體早就粉碎了,暫時無可憑依。
林河扭過頭來,看著他半透明的身軀道:
“我手裡沒有你的細胞樣本,所以原版肉身是造不出來的。好在你勉強還有金丹境界的神魂,放在哪裡都能生存。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吧,其一,就是和原版在外表上相似的、先天級數的肉身。”
洛裡克神色不變,他期待著另一個選項。
“其二——好吧,我想你肯定會選這個,就是一具機械義體。將血肉替換為金屬,用你足夠強大的神魂代替大腦。這將是你從未有過的全新體驗。”
洛裡克道:“我很感興趣,不過,這與肉身相比有什麽好處嗎?”
“從短期實用性來說,並沒有。”
林河道:“如果機械義體的材料不夠好,會直接導致戰鬥力暴跌,淪為被人越級而戰的對象;在神魂還未完全契合義體前,日常活動總會浪費一部分的計算力。如果換了新義體,這個過程還要重複一遍。”
“那麽,長期呢?”洛裡克問。
“血肉苦弱,機械飛升……算了,當我沒說。”
林河甩了甩腦袋:“在這個宇宙,肉身流是沒前途的,神魂才是修煉體系的重心。但我從各種痕跡的側面發現,科技同樣大有可為,或許有達到單體宇宙的可能。就算不行,臨時轉修神魂也沒什麽難度。”
“即使不考慮攀科技,單單從修煉方面,機械義體也比肉身更有效率——摒棄了生理欲望,甚至免疫了大部分心理欲望。不會因為平胸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產生這種念頭而羞恥。”
洛裡克覺得林河的這個比喻,相當怪異且晦澀,一時難以索解。好在接下來,林河的話語就正常得多了。
“更不用說,機械義體中神魂的運用方式,更加接近於‘能量化’的道路,而非修仙者們自認為是正道的‘人形’。”
“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個世界的‘元嬰’境界,其實算是彎路,並非必要。”
“可惜我來這個世界這麽久了,一直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這個道理。我也曾經給那幫小家夥推薦過機械義體,沒一個願意接受的……唉,孺子不可教也。”
話雖是這麽說,洛裡克卻沒有在林河身上看到實質性的失望,更多的只是調侃而已。
於是,洛裡克忽然問道:
“林先生,您……是人類嗎?”
林河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極罕見地沉默了一會,終於輕聲道:
“曾經是,也曾經不是。現在是,但也未必完全是。 ”
“……不過呢,歸根結底還算是人類吧。畢竟,對那些不願放棄人類身軀的傻孩子們,我並不討厭呢。”
這是洛裡克自見到林河以來,首次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
林河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洛裡克不敢妄下結論。更不用說,眼前這個林河,與其真正的本體也許仍有差別。當然,此時也不必考慮太多。
洛裡克躬身道:“林先生,我請求您打造一具機械義體,作為屬下在現實的憑依。”
林河笑道:“好好好!不過用不著現造,前兩年做的實驗版本還在倉庫裡吃灰呢。你稍等,我先出去一趟,把我的林家村轉移回星球表面。”
說著,林河身體表面微光泛起,似乎一瞬間就要離去。然而,本該就地消失的刹那,林河忽然頓住,回過頭來,又喊了一聲:
“喂,洛裡克。”
“林先生,有何吩咐?”
洛裡克抬起頭來,與林河對視。
“現在的你,與真實的你,究竟有何分別?”林河問。
“……我不知道。”
洛裡克說的是實話。他知道自己應該還缺失了一部分記憶,其中包括計劃中對付林河的相關安排。但他不記得放在了哪裡,又或者交給了誰。
林河顯然對這個回答毫不意外,他笑了笑,繼續問道:
“但你,就真的一點也不在意嗎?”
“在你第一次割裂記憶時,是否已經想好了……”
“你是什麽?”
“而什麽……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