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漓在螢石城青磚鋪就的街道上醒來。
由於月亮已經破碎的緣故,此刻的夜色格外深沉。不久前經歷過混亂的長街,一眼望去看不到人影,彌漫著靜謐荒涼的氛圍。
但在一排排高大房屋的後方,視線無法觸及的遠處,仍有濃煙蒸騰上天,在火光中張牙舞爪。
“看來我沒躺多久……”
葉漓心裡想著,手掌在地上一撐,整個人輕盈躍起,又飄然落地。身上沾了些塵土,但在親眼見證了那般恐怖的存在之後,這點小事根本不足以干擾思緒。
片刻前,被林河收入袖中之後,葉漓就失去了知覺,沒能看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麽。不過基本可以確定,林河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這一點,有天空中比平時更加燦爛的星河為證。如果那位分神存在仍在此處,葉漓一抬頭,還是只能看到那片黑暗天幕。
“我……有朝一日,也能夠那樣強大嗎?”
葉漓不禁問自己。
事實上,按照林河的說法,只要她不死,將來成為宇宙級強者是板上釘釘的事,否則林河丟不起這人。
然而,葉漓卻難以想象那種失去了肉身、甚至沒有固定形態的自己。
那究竟是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修煉,修煉,修煉……修煉成了那種樣子,真的還算是“人類”嗎?
葉漓神情迷惘,一時癡癡站著,用她那不太靈光的腦瓜思考了許久。片刻後,忽然靈光一閃——
“煩死啦,想不通就不想了!”
逃避可恥但有效,葉漓頓時感覺自己的身子又輕快了起來。回過頭想想,自己在被林河拉進精神空間之前,好像打算做些什麽事來著?
……哦,記起來了,之前神念掃過附近時,發現了一個重傷員,她正準備過去救人呢。
距離不遠,也就百丈左右。葉漓當即一步踏出,步伐中似有風雷隨動,又陡然湮沒無形。在沉寂的長街上,如幽魂般瞬間掠至終點,卻沒有帶起半點風聲。
她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
左臂已不翼而飛,腰腹間更有一道不斷滲出血液的巨大傷痕。全身血汙濃重,甚至令人難以分辨他身上襯衣與鎖甲的邊界。
短褐發,昏迷著的面龐上有兩道刀疤。臉部線條僵硬而滄桑,讓人聯想起戰場老兵、流浪傭兵,在戰爭中毫無意義地化為死亡數據的那種。
……準確地說,已經是了。
因為葉漓神念一掃就發現,眼前這人已經失去了生命跡象,她終究是來遲一步。
就算有著大騎士層次的肉身,也逃不過死亡的命運啊……
葉漓心中感慨著,正要轉身離去時,視線又在那人臉上掠過。她忽然察覺到,這人……似乎有點面熟?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終於在無關緊要的記憶角落,發現了眼前這個男人的痕跡。
他叫做哈維德·莫特利,有個“烈焰之虎”的綽號。在風爐城劍術大會上,曾與林河交手,縱然動用底牌也仍然慘敗,一身金屬殘片地被抬下了賽場。
“原來是那人。”
時隔數月再見,葉漓心裡有些感慨,不過也僅此而已了。畢竟只是一面之緣,對方甚至根本沒見過她。萬裡迢迢死在這裡,只能說……這是他的命數啊。
……“命數”?
葉漓很驚訝,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這個詞匯?
要知道林河明確說過,這個世界因果不顯,氣運不存,根本沒有什麽“命中注定”。
每個人的遭遇既要看他個人的行為,也要考慮外界的演變。理論上來說,任何人都有時來運轉的可能。 只要努力就能成功……至少是有可能,不是嗎?
說真的,葉漓從小到大都相信這句話,所以才有歷經風雨走到今天的勇氣。
就算是在孑然一身的逃亡之路上,就算是在陌生冷漠的開陽城中,就算是在……
在雲陽宗。
葉漓忽然想起來了,自己也曾認過命。她拜入雲陽宗後,終於看懂了、想通了,接受了自己作為雜役弟子,畢生無緣仙道的命運。
她甚至也曾絕望過。身受輻射、病危在床的時候,就連林河都表示了無能為力,她眼中的一切也就失去了色彩,只等著自己的世界如夕陽落山,墮入深淵。
但葉漓很幸運。
準確地說,是逆天般的幸運,整個星球誕生以來都不曾有過第二份的幸運。
社會學小夥伴之一的呂景曾經調侃過,以葉漓的幸運程度而言,就算是傳奇故事也不敢使用如此誇張的設定。
然而,這世上存在著無數並不那麽幸運的人,例如眼前的哈維德。
葉漓回憶起劍術大會那天,哈維德粗獷的刀疤臉上,那宛如失去一切般的悲憤和絕望。
以及地上躺著的這具屍體臉上,直到死亡都仍然繃緊的肌肉線條。
當時葉漓不理解那樣的表情,只是覺得有些可憐。現在她明白了,那是失落、痛苦、無力、迷惘,在努力落空、希望破滅之後,匯聚成淡漠卻深沉的悲傷。
依稀記得,多年以前,昆華城葉家的那個淒涼之夜,她的父親葉驚海,話語間也有著相似的悲愴。
葉漓在哈維德的屍體旁默默站著。
她看著那個男人,仿佛看見了從前的自己,又或者……當初也沒能看到的、真實的葉驚海。
她做出了決定。
從哈維德的體溫上判斷,他的心臟停跳不久,死亡時間應該比夜光女巫更短。所以,理論上來說,完全有救回來的可能。
“我知道這很奇怪,明明和你完全沒有交情的。希望林河不要有奇怪的想法……算了,他肯定沒有。”
她雖然掌握了不少治療法術,但聚集殘魂的手段,片刻前才第一次聽說。林河還沒教,葉漓也未必有能力學會。
不過,她曾得天道賜福,肉身乃至神魂,都與此界天道有著不可割舍的聯系。
如果這份恩賜不是基於欺騙而來,葉漓就約等於天道之子,權柄僅比元嬰稍遜。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元嬰是天道的神使,那麽葉漓也就同樣有著引動天道之力、降下神術的可能。
正常情況下,並不是祈求就一定能獲得回應。
但是此刻……林河,即為天道!
長裙飄飄,衣袂飛揚,葉漓的側影在寂靜無光的長街上呈現出神秘的美感。她將雙手交疊在胸口,仰頭、閉眼,仿佛虔敬的聖徒。
神魂進入某種玄妙的狀態,神念無視了控制距離,恍惚間散入世間萬物。
這是葉漓賴以先天戰金丹的特殊能力,宛如天地靈氣的主人。如果非但不加控制,反而有意放任神念飛散,那麽理論上來說,就可以連接上靈氣海洋的最深處,也即是——天道。
朦朦朧朧,飄飄蕩蕩,葉漓感覺自己仿佛墜入夢境般輕浮且無力。她像是同時出現在無數個位置,什麽都看得見,卻什麽也看不清。
葉漓本能地感覺到了恐懼。
其實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她從未如此深入過,也就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恐懼。
我……是不是有點莽撞了啊?葉漓迷迷糊糊地想著。
像這種事情,用通訊器先跟林河聯系一下不好麽?為什麽要傻乎乎地直接嘗試?
好吧,葉漓承認,那是因為她覺得這樣子比較有英雄氣。堂堂正正、義無反顧,就仿佛林河當年那句——
“予汝長生!”
事實證明,葉漓暫時沒那本事。她想要後退,卻發現神念過度發散的自己,已經失去了回收的能力。
這……明明是想要救人的,這樣發展下去,該不會反而要等著林河來救她吧?那也太羞恥了!
要是哪天林河閑著無聊,把這事跟她的小夥伴們一說……
那個絕望得讓人想拍碎自己腦殼的未來,令葉漓的神魂仿佛打了個寒顫,陡然清醒了些。
繼續前進,可能令神魂進一步潰散,說不定林河都救不回來。
但是就此凝神自守,坐等救援的話,卻一定會社會性死亡!
所以……
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這種引動力量的方式,原本就是林河告訴她的。雖然當時是為了警告她不要這麽做,否則連接上天道就是自殺,但也側面證明了,此法可行!
“哼,林河,你就看好吧。我葉漓可不是什麽心性不堪造就的廢材。既然落到了這般處境,就讓我拿出真本……”
【你說什麽。】
“……林河?”
一陣天旋地轉,葉漓又一次站在了熟悉的精神空間中,跟林河大眼瞪小眼。
葉漓沉默著。
但她的精神體卻是又青又紅又紫,像個大染缸,缸裡的燃料不斷地泛起波紋。
數息之後,染缸沉寂,情緒平複。葉漓仿佛看開了,自暴自棄地撩了撩頭髮,平靜道:
“片刻前我的心聲,你,聽到了多少?”
林河失笑道:“你放心好了,就一句。也就是你在心裡真正與我對話的時候,否則我也不知道你找我。怎麽,你剛剛究竟是……”
“沒事。”
葉漓松了口氣,臉上卻是越發莊重,仿佛背負著整個世界。
林河皺了皺眉:“那你找我是……”
“想要借點力量,救一個人。”
葉漓眼神通透,面容沉靜。
林河沉默了一下:“但你的精神體為什麽忽閃忽閃的,好像很激動、很開心的樣子?”
“……因為我很高興,我終於有了改變他人命運的能力。”
“你從前救過的人,似乎也不少吧?”
葉漓一臉嚴肅:“所以,我一直很快樂。”
聽了這話,林河的臉色變得詭異起來,抬手扶額道:
“算了算了,你高興就好……話說回來,你需要力量來救人?是已經死掉的吧?伊維娜?”
“不,我在螢石城沒見到她。”葉漓搖了搖頭,“具體是誰,回頭再跟你解釋。”
“哦?是嗎?這樣的話,稍後我就以你的神魂為通道,肉身為錨點,暫時給予你操縱神魂的能力——不過,力量給你,你必須自己完成。”
“沒問題。”
事實上,這也是葉漓原本的打算。拯救哈維德只是她個人的想法,沒理由讓林河出手。更何況,若有可能,葉漓希望自己也能獨當一面。
林河微笑道:“但是,你是否已經想好了——”
“你只有一次機會。”
“無論是成功後的快意,還是失敗後的悔恨……”
“都將由你,自己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