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
一身黑白條紋囚服的夏侯逸與康求仙,與三十多個相同處境的囚犯一起,走過狹長的甬道,從地下牢房回到了地面。
曾經的雲陽宗外門執事,夏侯逸與康求仙,已經在林家村的地下牢房裡待了四年有余。
當年,目送宗門長老趙琅天出發後,第二天就有一批林家村村民偷襲了他們。二人被某種爆炸物炸得七葷八素,又被遠程電擊武器電得動彈不得,最後被機械性質的禁法寶物徹底抓住。
他們被綁到了林家村,關進監牢。盡管猜到趙長老失手了,有人來審問時,他們仍然不屑一顧,叫囂著:
“區區機關術,孤雲老祖一劍之下,必將化為齏粉……”
“我雲陽宗有二十余先天坐鎮,更有兩位金丹老祖,可鎮壓一切!”
說來也怪,這些林家村的人沒有拷問的打算,見二人不配合,也就不再來了,隻留下一名輪值看守。
雖然法力被禁,但築基層次的肉身也非常人可比,年輕的夏侯逸蠢蠢欲動,想要越獄。康求仙製止了他,畢竟不知道林家村內外還有多少警備力量,他們未必能逃得掉。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覺得雲陽宗很快就會踏滅林家村,所以安心待著,沒有妄動。
這一等,就是一整年。
一年多以後的某一天,突然有幾十個人被送進監獄,成了他們的鄰居。據說林家村突然放了一大批外人進來,這些人主要是妄圖趁亂搞事情的修士,當然也有些犯罪傷人的凡人。
直到這時,二人才從新鄰居的口中得知,雲陽宗……已經沒了?!
事實上,康求仙心裡早有預感。只有這樣,才能夠解釋雲陽宗為什麽再也沒有派人過來。
夏侯逸消沉了好一段日子,康求仙卻很快接受了現實,開始與新來的家夥們接觸。盡管修為不算高,他在這牢裡卻是實實在在的老前輩。
從新人口中,康求仙知曉了外界的近況,以及這座名為“林家村”的城市,究竟有著多麽深厚的底蘊——多位金丹來襲,而城市毫發無傷!
因為信息與外界隔絕的關系,囚犯們也不知道當時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能憑蛛絲馬跡去推斷。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家村的村民、或者說“公民”,也並沒有逼迫他們做什麽。只是囚犯的夥食標準換成了某種乾巴巴的糊狀食品,用自己知曉的情報、知識,可以換取額外的正常食物。
大家都是蒼西靈洲的修士,腦中的情報自然也大同小異。身為修仙者的高傲,沒能維持幾天就隨著第一個叛徒的出現而土崩瓦解。
不過,比起口腹之欲,康求仙更關心的是自己等人的處境。他旁敲側擊地多次詢問過審問人員,將來準備如何處置他們,得到的答覆都是——
“那是林村長才能決定的事情啊。”
林村長……林河。
康求仙從未見過那個人,但對他的敬畏卻是與日俱增。從山村中的一介凡夫,數年內發展出傲視蒼西靈洲的勢力,這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情嗎?
康求仙很想見林河一面,不過他也清楚,如果以囚犯之身見到了此地的最高掌權者,那一刻……或許就是他的處刑之日。
林河沒必要殺他,同樣的,也沒必要留他。與康求仙同處監牢的三十多人的性命,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間。
今日,便是揭曉之時。
“陽光……真是懷念啊。”
踏上一片銀白色的廣場,
夏侯逸張開雙臂,感受清晨的陽光。年長的康求仙卻是警惕地觀望四周,又踩了踩自己所在的堅實地面,擔心有幾十挺機炮突然冒出來,用鋼鐵風暴將他們撕成碎片。 不過謹慎似乎是多余的,因為在他們這群囚犯附近,還有幾個全副武裝的公民站在一旁。
作為這座地下監牢資格最老的住戶之一,康求仙見證了這些“村民”身上裝備的更新換代。
四年多以前,康求仙被抓捕的時候,對方的“鎧甲”過於臃腫,全靠噴氣翼裝快速移動。如果不被偷襲,並且知曉那些武器的作用方式,他們二人完全有能力反敗為勝。
被關進監獄後,康求仙逐漸發現看守者、巡邏兵的裝甲變得越發緊實、致密,千百塊金屬以某種方式貼合得嚴絲合縫。武器都被收攏在盔甲內部,康求仙曾經見過一次,閃電般彈出的電弧槍與鏈鋸戰劍,宛如最完美的殺戮機器。
到了今天,康求仙居然沒能在他們的盔甲上看到任何縫隙,如果沒有動彈,簡直與水銀澆築的雕塑無異。
那幾個比常人高大一圈的無臉人形站在一旁,三十多名囚犯無一人敢妄動。康求仙甚至可以肯定,就算自己處於法力充盈的全盛時期,也不會是其中任何一位的對手!
此時此刻,唯有等待審判。
眾人大多頗為緊張,但也有夏侯逸這種放平心態、躺平等死的家夥。康求仙注意到,還有幾人與他一樣左顧右盼著,觀察這座城市的變化。
康求仙記得,他被抓進牢裡的時候,這片廣場上還是一種類似石質的灰色整體地面,現在換成了銀白色的不知名金屬。
廣場四周的建築物,更是與四年多以前大不相。建築風格仍是從前的龐大、方正、嚴謹,如今除了外牆材質變化,細部的裝飾更是變得細膩且各具特色。
從康求仙的位置,大部分方向上的視線都被樓房擋住。只有在太陽升起的東方,一條筆直大道陽光遍灑,穿過兩側次第起伏的壯麗建築群,宛如通天之路般,伸向無盡遠方……
不對!
康求仙分明記得,當年從這個方向望去時,東面數十裡外是連綿群山!
看來,是將山巒都夷平了嗎?這是何等偉力,又是何等氣魄……
“這裡……不是蒼西靈洲!”忽然有人驚呼出聲。
其余囚犯詫異地望向說話者,有人失笑道:“不在蒼西靈洲還能在哪裡?我們可從來沒有離開過牢房啊!”
先前的說話人是個比康求仙外表年齡更大的長須男子,此刻卻是滿臉驚駭,再無半分仙風道骨,喃喃道:
“我研究了許多年的天象,也記錄著牢裡度過的每一天……這個日子,這個時辰,太陽絕對不應該是這個角度。而且,在另一個方向,我應該能夠看得見月亮的輪廓!”
眾人一齊失聲。
牢裡共處了這麽久,大家都知道這位長者的性格,絕不會是在跟他們開玩笑。然而,如果他沒有在開玩笑,指向的結果卻是更加荒唐——
這座“林家村”,難道整體搬遷過一次?
完好無損、內部人員甚至無法察覺,這是只有元嬰聖君才能做到的神跡!
“……那麽,這是哪裡?”
一人不禁開口問道。沒有人能夠回答,因為這也是其余人心中的疑惑。康求仙將目光向流體金屬包裹的守衛投去。後者顯然注意到了囚犯們的視線,轉了轉腦袋,卻沒有說話。
康求仙意識到了什麽,順著對方面朝的方向望去。
前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人影。
外表分明與幾名看守一致,卻偏偏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這身亮銀色裝甲在別人身上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在他身上,卻仿佛長劍最鋒銳處閃過的一縷弧光。
“這裡是天聖元洲。”那人說話了。
眾人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聖宗所在地,世界的中心!
除此之外,康求仙更是隱約覺得,自己聽過這個陰沉冷靜的語氣。
像是隊長的那個人說道:“根據最新的林家村治安管理制度,你們可以出獄了。”
“太好了!”
“謝大人不殺之恩!”
眾人驚喜不已,就連夏侯逸都由衷地松了一口氣。康求仙心裡的疑慮卻是越來越重,視線再度掃視周圍……
太安靜了。
康求仙入獄的時候,在林家村的街道上著實見過了不少人。三年前,大批外人進入之後,人口密度只會更大。
然而到目前為止,他居然沒能發現他們之外的任何一個行人?!
再仔細看看,周圍建築中也都是一副人去樓空的樣子,沒有半點生氣。莫非是要與某個勢力開戰了?所以居民提前撤離?
銀甲隊長抬起左臂,手背位置流體金屬滑開,浮現一面小小的黑色平板。康求仙大概知道,那是“控制器”一類的東西,守衛們總是用手指在上面指指點點。
但銀甲隊長的右手沒有動,僅僅是稍微低頭,黑色平板上的色塊就接連變幻,最後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囚犯們頸後的禁法裝置集體嗡鳴,接著掉落在地。
康求仙可以確定,對方按鍵時,用的是法力!
“西南三十裡外有城鎮,東北五百裡外是聖宗衛城之一。你們已經自由,何去何從,便可自行決定。”
法力被禁錮了數年,短時間內囚犯們難以恢復騰空能力。於是,以康求仙為首的數人走上前去,想要打聽林家村與外界的現狀——當然,用的是“改邪歸正,欲投效林家村”的名義。
“……也罷,這也不是什麽秘密。”
銀甲隊長道:“更加完善的居住區與生產線已經建立起來。這座城市,即將被廢棄。”
什麽?將要廢棄?
如此恢弘的城市,宛如渾然天成的整體,更有外界眾多勢力覬覦的神秘工廠坐落其中。就這樣輕飄飄的一句……“即將廢棄”?
你瘋了還是我瘋了,還是那個林河瘋了?
“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的。”
銀甲隊長意味深長地說道。康求仙發現,對方似乎多看了他和夏侯逸兩眼。因此,等到片刻後,其余人都各自離開,康求仙依然留在銀甲隊長的身邊。
他與銀甲隊長並肩站著,同樣面朝東方,看著驕陽升起。康求仙默默運起多年未動的傳音法術,問道:
“前輩,您認識我,對嗎?”
“……對。”銀甲人沒有轉頭。
“您的聲音應該和從前不一樣了,所以在下聽不出。但您的語氣、您的氣度,令我想起了一位前輩。”
銀甲隊長沉默,於是康求仙繼續道:
“已經消亡的雲陽宗,烈陽老祖的弟子,曾經的秘劍司首席,俞銳,俞長老。”
“哦。”銀甲隊長回道。
面對如此平淡的反應,康求仙幾乎以為自己猜錯了。然而下一刻,銀甲隊長忽然開口出聲:
“向那邊望去,視線盡頭,你看到了什麽?”
康求仙順著對方所指的方向,仔細凝望了一會,遲疑道:“那是……陽光下的一片烏雲?”
稍顯突兀,但也沒什麽奇怪的。
“那是船。”
“船?”
康求仙一時沒想明白。什麽船?那飄在天邊的,少說也有幾十裡長的烏雲,怎麽可能是船?
“那是……那位大人以無上偉力建造的艦船雛形。待巨艦竣工,揚帆起航之日,便是我等遠赴天外之時。”
“巨艦?天外?這究竟是……”
康求仙的問句沒有說完。因為銀甲隊長、或者說雲陽宗幸存者俞銳,用法力傳音道:
“跟著那個人,或許會受到諸多限制。但我相信,那人所踏足的道路盡頭,隱藏著……”
“吾輩修士,畢生追求的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