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漓愣住了，她不確定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或許，請林河救人會更好?

　　畢竟她從來沒有試過，不能保證成功。如果失手導致哈維德徹底死去，那將成為她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嗯，那個，我覺得……”

　　葉漓一邊開口，一邊思考著措辭，卻看見林河忽然打了個響指。緊接著，她感覺腳下一空。

　　“誒誒誒誒誒——”

　　“去吧。”林河說。

　　葉漓就像掉進了一口無底深井，又仿佛被高高拋入天際。感官剝奪、知覺喪失，隨即又猛地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螢石城的街道上，視野中星河燦爛。

　　很顯然，剛才失去意識後，她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雙手交疊在胸口，姿態甚是安詳。

　　“唉，我這一天，都摔了多少次了……”

　　葉漓無可奈何地從地上爬起來，正想站起身，轉念一想，又盤膝坐下。她身前三尺外，正躺著那個不太安詳的哈維德。

　　“林河，我準備好了。”

　　於是下一刻，明淨光輝憑空浮現，仿佛從葉漓的身體中迸發出來。令她的長發飄飛，如水晶般剔透;雙目失焦，卻如星辰般閃亮！

　　與先前神念擴散時相似的狀態，這一次卻有了極度清晰的視界。葉漓見到了一片無垠的光之海洋，深淺不定，無所不在。

　　物質世界的磚瓦房屋徹底不見蹤影，葉漓甚至難以穩定此時的距離感。迷離、空茫、朦朧、悠遠，她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世界，直至無窮遠方……

　　【回憶起來，你原本打算做什麽。】

　　林河的聲音令葉漓聳然一驚，急忙將自行發散的注意力聚集在近處，那團不斷擴散、匯入周圍光海的微光人形。

　　比起頭部，其它部位的光芒明顯暗淡得多，但也比外界亮度更高些。

　　葉漓將自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延展過去，觸碰哈維德的腦袋。對哈維德的神魂進行一定程度的解析後，再從附近將同出一源的“靈”聚集回來，封進他的身體。

　　難度不大，但是細致繁瑣。葉漓花了近一個小時才基本完成，林河僅開始時提點了兩句。最後，他總結道:

　　【結果……還行吧，除了可能有點後遺症以外。】

　　“我盡力了。”

　　葉漓有些疲憊地笑了笑:“現在可以給你解釋一下，我救他的理由了。你肯定認識，他叫……”

　　【哈維德·莫特利。】林河道。

　　【理由我也猜得到，無非是‘共情’一類的原因。這很正常，我不會因為這個責怪你。】

　　葉漓聽出了林河的潛台詞，頓時有點心虛:“那……你會因為什麽責怪我?”

　　林河沉默了一下:【算了，你今天的表現還不錯。但是，必須給你提個醒——】

　　【勇於冒險是好事，不過若有可能，也要盡量將風險減小。為了面子、帥氣之類的理由而冒生命危險，這種事，等你有了分身以後再做。】

　　剛開始，葉漓還沒有反應過來，一臉迷茫地抬頭望天。不過很快，她的表情中就隱約有頓悟、驚恐、羞愧交替閃過，隨後，化為古井無波的面癱臉。

　　啊啊啊啊——犯蠢的事情還是被發現了嗎?

　　不管心裡如何咆哮，葉漓面上仍保持著冷靜，手指輕揉太陽穴，嬌柔無力道:

　　“我有點累了，打算休息一會兒。林河，你也忙你的事情去吧，不用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不，我沒有。

和你說話，僅僅耗費了微不足道的計算力。】　　【就在過去五十六分三十二秒內，我徹底解析了星球天道的一切遺產，構建出我獨有的計算核心。然後，恢復星球內外的靈氣循環，重塑大氣層與大陸架，並且抹去了那個分神存在留下的汙染性痕跡，滅掉了星球表面所有異變的怪物。】

　　【我在這個世界的計算力與能量，已經足夠開展下一步的行動了——曾經因為你一度偏離，眼下終於回到正軌的計劃。】

　　“你……想要做什麽?離開這個星球嗎?準備怎麽去?”葉漓問。

　　【造船。】林河言簡意賅。

　　【我現在是天道，原本不能離開這個星球。為了鑽規則漏洞，分出一部分計算力和能量探索星海，我必須帶上足夠多的星球原住民。】

　　“足夠多?那究竟是……”

　　【定個小目標，一個億吧。】林河淡淡道。

　　——————————

　　螢石城外，荒野之中。

　　泥地裡縮成一團的伽裡亞侯爵，視野內的雜草、碎石，都在緩慢地黯淡下去。

　　體表的無數血痂都已凝固，只因鮮血幾乎流乾。血液離體的同時，也帶走了侯爵的體力與魔力，令心智崩潰的他，再也沒有了後悔的權利。

　　……當然，直到現在，他也不曾後悔。

　　他在等死。

　　反正自己的存在沒有半分意義，就此湮滅，化為真正的塵埃也沒什麽不好。

　　逐漸渙散的思緒中，格萊斯頓·伽裡亞人生中的一幕幕不斷浮現，卻無一例外地變黑了、變暗了，就像緩緩沉進一潭望不見底的湖水。

　　那湖水之中，既尋不見星辰，更看不到月光，正與此刻的天色相似。他就在這晦暗的湖水中逐漸沉淪，直至……

　　忽然。

　　他聽見了腳步聲。

　　這裡是荒無人煙的野外，更由於不久前的大戰，驅走了所有飛禽走獸。這種時候，又有什麽人、什麽東西會靠近?

　　他不知道。

　　他不在乎。

　　直到他感覺有一個人貼上了他的後背，有一雙柔弱無骨的手，環住了他的身體。

　　那個人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他，就像一片薄雲，籠住了百孔千瘡的嶙峋山石。

　　“父親，辛苦你了。”伊維娜說。

　　侯爵鼻頭一酸，但無血無淚。

　　“你……怎麽找到我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大致方向我知道，一路上也有些明顯的戰鬥痕跡。”侯爵察覺到，伊維娜的臉頰在他的頭髮上蹭了蹭。

　　“而且，父親不用擔心，家人都還活著。就是有的暈倒了，有的嚇壞了，所以只有我一個人來找您。我這裡有好幾張高階治療卷軸，父親，來，準備好……”

　　“不用了。”

　　侯爵仍然低垂著頭，灰暗的眼神因為伊維娜的出現，曾一度有了光彩。然而，光芒還是逐漸消退，就像篝火燃盡之前，最後爆閃的一粒火星。

　　“沒有用的，我們……終究都會死去。我們沒有希望，沒有過去，更不會有……”

　　“有未來的。”

　　伊維娜的語聲輕靈且堅定，仿佛一場落進現實的夢。

　　侯爵忽然感覺到，女兒的右手托住了他的下頜，正緩緩抬起。

　　侯爵沒有反抗的力量，也升不起抵製的心思，任憑一片昏暗的視野緩緩抬升……

　　脖頸肌肉忽然一僵。

　　他在不遠處的泥土間，瞥見了一縷微光。

　　那是什麽?

　　定睛一瞧，才發現是灘小小的水窪，水質汙濁，卻映出了一片幽亮光影。

　　然而，在黑暗天幕的覆蓋下，本該伸手不見五指，這一線光輝又從何而來?

　　侯爵突然有了些力氣，不等伊維娜協助，自行將腦袋猛地抬起。隨著頸椎發出一聲脆響，侯爵雙眼驟然睜大，他看見了……

　　“天亮了。”伊維娜說。

　　仍是深夜，仍無月光。卻有星河燦爛，光耀寰宇。

　　那是侯爵見過無數次的星象，卻像是暌違已久。那些閃閃發亮的小家夥們，正與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別無二致。

　　內心深處湧起深切的感動與莫名的曠然，侯爵的眼神瞬間有了生氣，喃喃問著:

　　“那位……存在，終於離開了嗎?”

　　對於父親的疑問，伊維娜沒有立刻回應。她又一次抱住了她的父親，摟得比上一刻更緊。

　　“我不知道。”她說。

　　就在侯爵心裡幾乎就要再度升起迷茫之際，忽然間，他感覺有一滴液體落在了他的肩頭。與此同時，身後緊貼著的那具嬌柔軀體，隱約傳來微微顫抖的觸感。

　　“可是……”

　　侯爵聽見伊維娜溫柔的耳語。

　　他以為女兒要開始寬慰他了，就像十幾年前他做過的那樣。他甚至可以猜到伊維娜要說什麽，無非是“無論多絕望都要走下去”、“至少家人還活著”之類的話……

　　“我也很害怕。”伊維娜輕聲道。

　　侯爵愣住了。

　　他猛然想起，片刻之前，伊維娜承受的天外威壓與他別無二致。甚至由於自身實力的巨大差距，伊維娜本該比他更加恐懼、更加絕望！

　　但她依舊來到了父親的身邊。在找尋的途中，她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又抱著怎樣的決心?

　　……她才十七歲啊。

　　在侯爵眼中，伊維娜仍然是個需要呵護的孩子。不久前，他甚至不打算將自己與黑衣盟的計劃告知。他希望女兒能夠安然成長、快樂生活，而不是去背負責任，甚至直面生死！

　　“我……錯了。”

　　侯爵的聲音仍然嘶啞，但已有了些難以動搖的力量。他靜靜望著天邊星河，繼續道:

　　“娜娜，原諒我。我會振作起來。無論是否有爵位，我都是伽裡亞家族這一代的家主，我……一定會扛起所有責任！”

　　伊維娜搖了搖頭:“不不，不應該是‘所有責任’啊。父親，我也會幫您的。還有我的兩個哥哥，您也不要讓他們太輕松了哦。”

　　侯爵嘴角終於勾起一絲笑意:“對，這次之後，絕對要把那幾個兔崽子好好操練起來。再像從前那樣養尊處優，今後可是活不下去的啊……”

　　“對了，娜娜，還有件事。”侯爵的音量忽然又低了下去。

　　“父親，您說。”

　　伊維娜眉頭微蹙，心裡又有些不安。難道父親仍未走出心理陰影，還在精神崩潰的邊緣徘徊?

　　只聽侯爵虛弱地說道:

　　“治療卷軸，快點……給我用上，我感覺自己快死了……”

　　“……誒?”

　　——————————

　　原阿諾德帝國的皇帝，龐勒十七世，正與他的十余名心腹一同仰望星空。

　　“終於結束了……吧?”有人不確定地問道。

　　無人回應。

　　就在這個夜晚，他們經歷了此生最驚心動魄、超乎想象的震撼。

　　最早時各主神器異動、異族聯軍圍攻聖城，還在他們的預料范圍內。不久後靜謐之神隕落，與其有關的記憶變得模糊，著實令眾人驚喜不已，沒想到暮光教團真的成功了。與此相比，被暮光教團算計的事情似乎也變得不太重要。

　　然而，隨後光明之神和雷霆之主的磅礴力量，就徹底超出了他們的預想。更不用說在那之後的東方天道降臨、日月異象、元嬰出征、月亮爆裂等等奇觀，幾乎打碎了這些傳奇強者的世界觀。

　　接著……便是黑暗天幕出現。

　　威壓掃過之時，大多數傳奇毫無形象地跌坐在地。更有個別心神失守，魔力暴走，其他人費了不少勁才救了回來。

　　不過這些人有傳奇境界傍身，更有始終筆直站在最前方的龐勒十七世作為精神支柱，很快就平複了心緒，靜靜等待著這場大戰的終幕。

　　最後，他們看見星光重現，那恐怖的存在也沒了蹤影。這大概意味著， 災難結束了。

　　——傳奇強者們今夜所看到的一切，也與平民眼中的“天災”無異！

　　無法理解、難以想象，並且絕對、絕對、絕對……不可反抗！

　　“大概如此。”

　　面容威嚴的老者，龐勒十七世終於回過頭來，臉上隱約多了些許疲憊。他望著自己的臣下、子孫，沉聲道:

　　“無論最終勝利者是誰，都很可能尚未離開。接下來，我們需要謹慎收集情報，禁止擅自行動。有發現第一時間匯報給我，我將召開禦前會議，商討下一步何去何從。”

　　這時，有錦袍青年開口道:“祖父，我有個建議。”

　　龐勒十七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說。”

　　“如果那位存在沒有離去，想必是打算建立一座全新的教廷，又或者開創一個統治全世界的國度。接下來，我們不該畏首畏尾，要盡快接觸祂，搶在別人前頭宣誓效忠！”

　　龐勒十七世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親孫子，第三代天賦最高的族人。他年輕而自信，嘴唇緊抿，猶如一柄剛剛出爐，正欲橫掃天下的利劍。

　　“……來人，把他帶下去，禁閉一年。”皇帝淡淡道。

　　青年愣在原地:“為……為什麽?！”

　　“因為你從來沒學過謙卑。”

　　龐勒十七世的視線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諸位，現在也請聽好了——”

　　“在那位存在眼中，我們與平民，很可能沒有任何區別。若不及時擺正自己的定位，王朝傾覆，也只在祂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