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過程中，燕輕歌本打算安靜地旁觀，那叫做王大膽的少年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聽聽他的意見。

　　燕輕歌有些詫異地望著他。

　　即使不考慮真實的金丹修為，單單憑築基修士的身份，面對凡人如此僭越的舉動，完全有理由直接斬殺。

　　而且，林家村之外的凡人，通常都有這樣的自覺。

　　當然在這裡，燕輕歌不可能這麽做。只是笑了笑，對於他們正在討論的問題，“其他城市的社會體系”，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你們剛才也說得挺好，那些準備好的資料，是從外鄉人那裡問來的嗎?對中下層平民的描述確實符合實際，不過，關於各城市中的修士階層，我有不同的看法。”

　　“首先，同樣是城市，也分為許多種。不是以人口劃分，而是根據它本身的實際統治者、地理位置、以及商貿體系來綜合考量。”

　　“你們也知道，除了少數大型門派，其余地方修士的修煉極度依賴靈石。而靈石又由這些門派，以及它們所掌控的靈石礦脈出產。同一時段內，出產的靈石是有限的。”

　　“這位商……同學，你剛才說修士都是壓迫者，隨修為提升其程度也更加嚴重，這並不正確。為了爭奪修煉資源，修士之間的爭鬥與傾軋相當常見。”

　　“不同城市中的修士可能呈現出不同的狀態，有些極端排外的家族性城市，至少可以維持表面上的安寧。而有些地處偏遠，資源短缺的城市，幾乎每個修士都至少算得上半個強盜。”

　　“事實上，普通平民沒資格成為修士的劫掠對象。大部分修士殺過的人中，也總是修士最多。你們只看到別處的修士表面風光，卻不知道他們也更加危險。”

　　“世上修仙者無數，能夠活到壽終正寢的，不過十之一二罷了。”

　　商遠曜愣了一下，撩起右眼的劉海，認真道:“漓姐說你是築基修士，曾遊歷半個蒼西靈洲，可說得上見多識廣——可是，這就是你的態度了嗎?一味地為修士開脫?”

　　燕輕歌不覺得自己有所偏頗，因為所說的都是事實。之前商遠曜提及，很多城市直接以律法確定修士和凡人的地位差別。商遠曜認為這是赤裸裸的壓迫和剝削，燕輕歌卻覺得，這反而是對凡人的保護。

　　凡人認清了自己的地位，就不會主動冒犯修仙者，而修士也不會無冤無仇地冒著罰款的風險去殺凡人。各安其位，便能安居樂業。

　　這時候，呂景輕敲了一下桌面，開口道:

　　“我認為燕大叔說得有理。在我看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修士’和‘凡人’，而在於其間力量的差距。‘強者掌握更多資源’這樣的叢林法則，要將其扭轉，關鍵在於填平強弱的差距。”

　　張大膽道:“你是說人手一台機甲?聽起來不錯誒。”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以凌駕於強者之上的制度執行力，將所謂的‘元嬰聖君’壓到凡人相同的立場上。觸碰規則，任何人都會受到懲罰。”

　　“我支持。”葉漓道。

　　“我……也是。”呂萱小心地望著葉漓。

　　“這樣也好。”商遠曜放下劉海，雙手抱在胸前，冷冷道。“如果做得到的話。”

　　燕輕歌沒有表態。

　　他感覺自己被這幫小孩子帶進坑裡去了。一本正經地討論著社會制度、仙凡關系。舉證說明，嚴密推理，最後得出他們要打翻一切，連元嬰一起納入統治之下的結論。

　　簡直就像是洗澡時嫌水不夠熱，然後靈機一動，想把太陽捉下來燒水。

　　而且，這幫怪小孩的想法還遠遠不止於此。達成了初步的共識，接下來就討論起了諸如“修煉資源的分配方式”、“社會是否需要階層差別”這樣的細節問題。商遠曜甚至提出了“這個世界不需要修仙者”這樣極端的設想。

　　這回燕輕歌不說話也沒人逼他了。他感覺自己有點像一堆小瘋子的監護人，偶爾插上一句嘴，問出“你們準備如何征服世界”時，卻只是得到了葉漓理所當然般的笑容:

　　“那是林河的事情呀。他說過，總有一天會有能力平推這個星球的。”

　　……行吧，“一瘋瘋一窩”是嗎?

　　抱著個機關術傳承就感覺自己天下無敵的林河，簡直是狂妄愚蠢到了極致。就算有什麽激怒天道的底牌又如何?要知道，這世上……

　　存在著聖宗啊。

　　————————————

　　傍晚時分，討論告一段落，幾人一同前往學校內部的食堂。燕輕歌目前使用的是與築基修為相稱的肉身，可以正常進食。

　　途中又見到了許多他眼中的小孩子。從葉漓口中得知，這座學校裡根本沒有通常意義上的“教師”，因為有資格為人師的，嚴格來說只有林河一人。

　　最近兩年，自從學校落成，設備齊全之後，學習方式就變成了討論組的形式。按年齡段和學習層次分組，互為導師，各展所長，學習全憑興趣。

　　學習資料主要來自資料館，且暫時沒有任何考核的手段，幾乎相當於放養。葉漓轉述林河的話說，他也只需要一批向往星辰大海的優秀年輕人。想學就學，不需要任何督促，知識本身就是最好的獎賞。

　　燕輕歌對此表示可以理解，就像有修士癡迷煉丹煉器一樣，追求未知是人類的共性。只不過對於“星辰大海”這樣的措辭，他沒有說出自己真正的看法。

　　這是不可能的啊。他想。

　　實際上金丹修士就足以擺脫重力突破蒼穹，只是天道不容許罷了。在最高的雲層之外，視野中的地表已經出現明顯弧度的地方，存在著一層無形的壁障。

　　要想突破，除非化神。

　　所以，雖然對這些孩子的求知欲、思考能力略感震驚，燕輕歌卻只能在心裡為他們的幻想默默歎息一聲。他們只看到了這個世界表面上的部分，然後覺得一切盡在掌中。

　　六人走進佔地面積較廣的單層大廳，一眼望去滿是固定的座椅，穹頂用相互支撐的鋼架支起，也是燕輕歌從未見過的設計。這裡倒也看見了一些成年人，看服裝大概是餐廳工作人員，或是學校的職工吧。

　　“這裡吃飯要錢嗎?”

　　燕輕歌忽然問道。因為他沒有在這個大廳裡發現任何收費的櫃台，或者類似教學樓中那種刷卡的機器。

　　葉漓道:“不需要啊。食物在那邊一排櫃台裡，自己拿就好了。當然，時間錯過了可就沒得吃了……”

　　食物免費，無限供應?！

　　燕輕歌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世上無數在溫飽線上掙扎的凡人，心中最理想的世界恐怕就是這個樣子的。在這裡卻像是理所應當的生活基礎。

　　前面幾天，燕輕歌去過一些裝潢良好的餐廳，還以為工廠、學校等地的食堂也需要消耗信用券。現在發現，這裡不僅免費，而且菜色齊全，有魚有肉……

　　“等一下，林家村周圍百裡內已經荒無人煙，沒有人蓄養牲畜，這些肉食又是哪裡來的?”

　　其他人回過頭來，用看傻子般的眼神望著燕輕歌，呂景攤手道:“當然是車子運來的啊。用蓄電池驅動，車上有冷凍庫，放在裡面就不會壞。”

　　那麽，運輸成本呢?

　　不過燕輕歌並不清楚這種車子的人力和能源需求，顯然也不能用牛車直接替代計算，所以暫時沒有出聲。這時候，商遠曜忽然冷笑了一聲:

　　“呵，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也是剝削者的一份子啊。”

　　“哈?”包括葉漓在內，四人不解其意。燕輕歌卻知道他在說什麽。

　　林家村看似蒸蒸日上，公民之間和諧友好沒有壓迫，實際上卻將壓迫轉嫁到了其它城鎮的平民身上。林家村與遠方的掌權階級進行貿易，以獨特的產品換回工業原料和生活必需品。換言之……

　　“如果將附近千裡之內的所有城鎮看做整體，形成梯形層級的社會形態。林家村目前的經濟體系，就相當於從外部而來，插在梯形腰部的楔子。”

　　商遠曜說出了燕輕歌心中所想。

　　其他人思考了一會，陸續明白了他的意思。梯形的頂層是大城城主、高階修士，底部是最平凡的佃戶和畜牧者，還有林家村駐外辦事處雇傭的礦工。如果外界的社會體系崩潰，林家村自身也無法維持，除非……

　　他們直接成為修士那樣的剝削者。

　　這樣的結論直接給片刻前的討論蒙上了陰霾。 這一刻，少年少女們一廂情願的思考的局限性暴露無遺。燕輕歌知道，他們可以因為不了解而忽略聖宗，輕視元嬰，卻不可能繞過這最基礎的問題。

　　總要有人身居底層，去種地，去放牧，去挖礦。

　　即使全部提高待遇也不行，因為資源有限。就像靈石不可能滿足所有修士一樣，也不可能存在一個人人吃飽穿暖、輕松愜意的世界。

　　至少燕輕歌想象不出。

　　看得出來，呂景、呂萱、商遠曜、王大膽也一樣。眾人站成一圈，在稍顯喧鬧的食堂大廳中蹙眉沉思。

　　只是燕輕歌忽然發現，葉漓很快就從苦惱的表情中解脫了出來，不由得心下一驚。

　　難道……她想到了解決方法?

　　連他這個七百歲的金丹老怪物都想不出答案的無解謎題，居然被這個區區少女給破解了?

　　若是如此，這個答案，或許會是這熔爐般殘酷世界的釜底抽薪之策。將會震驚聖宗，甚至將整個世界都攪的天翻地覆！

　　下一刻，燕輕歌看見少女的嘴角微微勾起，胸有成竹地輕聲開口，清脆語聲竟猶如蒼天之上的雨滴落入清澈溪流:

　　“我們可以去找林河呀，他一定有辦法解決的，不是麽?”

　　“……”

　　呂景一臉無語，呂萱猶疑不定，商遠曜不以為然。只有王大膽像是被猛然點醒，拊掌，微笑，默歎，以為妙絕。

　　燕輕歌面無表情。

　　……看來至少還有三個人有藥可救，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