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茲麗說過,世界原本就是這樣子的。
他說他不信。
既是對所謂“強者”的厭惡,也是自身不願意再度作為“弱者”的掙扎。洛裡克走過了大半個世界,徹底理解了弱肉強食的本質,於是他……
既不願被人食,也不願食人肉。
在大多數時候,前者是洛裡克生存的重心,他在努力變強;只有到了回到西方,真正組建起勢力的時候,後者才終於從心底浮現,成為洛裡克追求的目標。
在教宗眼中,這樣就足夠了。
誠然,洛裡克對聖堂並沒有什麽虔誠的信仰,隻認為聖堂是“可以合作的同路人”。但無疑已經比世上絕大多數貴族更加靠近聖堂的利益。
說到底,貴族從平民身上剝奪的是生存的資源與變強的機會。而聖堂想要從平民身上獲得的,卻只有信仰而已。
鑒於此,一些細節諸如“因信任而不深究屬下過往”、“與東域的異教徒、東方大陸的修仙者在貿易上長期合作”之類的問題,暫時都可以輕輕放過。
眼下的真正敵人是上古遺族,路德菲爾公爵只需要做好代言人的分內之事。
教宗做出了最後的決定。沉浸在記憶之海中的精神力緩緩升起,從洛裡克的靈魂深處剝離,順著聖靈儀式的鏈接飄回教宗體內。
教宗睜開雙眼,收回放在洛裡克頭頂的右手,退了一步。
隨著聖靈儀式的法陣光芒暗下,洛裡克·路德菲爾的睫毛輕顫,極其緩慢而疲憊地抬起眼瞼。清淺的藍眸中像是浮動著迷茫的薄霧,花費數秒重新聚焦,映出了落在廳外庭院石徑上的明媚晨光。
天已亮了。
大殿內,等待到這時的貴族代表們不約而同地提起精神,目光投向高台之上。只見教宗走到洛裡克身側,伸手將他扶起,隨後兩人一齊轉身,面對眾人。
“以教宗之名,我宣布——洛裡克·路德菲爾通過了聖靈儀式的檢驗,證明了他的忠誠!”
台下眾人並不意外,靜靜地等待教宗的下一句話。
“以聖堂名義,我宣布——授予洛裡克·路德菲爾聖徒封號。聖堂將支持他建立帝國,加冕為路德菲爾一世!”
雖然早有準備,但大多數人還是下意識地止住了呼吸。
“並且……所有背棄吾主信仰的實地貴族,其領地都可能成為新帝國疆域的一部分。”
赫然如石破天驚!
不僅是貴族代表,就連四周的神職人員都瞳孔縮小、臉龐緊繃,震驚到了極致!
教宗的用詞是“背棄信仰”,而非“勾結異族”,這無疑大幅擴大了打擊范圍。就算是站在台下的代表們,也不敢保證自家不會被劃入其中!
大殿一角,倚靠著石柱的聖堂守衛月笛卻是眉頭微皺。這個髮型飄逸的藍發男子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在路德菲爾公爵……或者說路德菲爾一世身上逡巡著,帶著明顯的不信任。
“你確定要如此信任他嗎?”月笛傳音給教宗。
教宗回望了他一眼,“聖靈儀式已經證明他與異族無關。難道你聽說過,有什麽辦法可以騙過聖靈儀式?”
月笛搖了搖頭,但眉間並未舒展,“我們不知道,卻不代表一定不存在……但是沒關系,接下來,我會盯著他的。”
“你懷疑他的原因是什麽?”
“……太巧了。”
廳內依舊寂靜,但台下有不少人已經開始沉默對視,以魔力無聲交流著。
唯有站在教宗身邊的那個金發青年無悲無喜,越過大廳、投向天空的目光稍顯迷茫。 “從風爐城被襲擊的那夜起,到洛裡克橫穿王國領地,再到隨克萊夫進入王都,還有楓歌城之戰與血祭神陣——時間和地點稍有變動,就不會出現今天這一幕。”
“……你,想多了吧。”教宗回應。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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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菲爾公爵領,風爐城。
政務廳的語言顧問,萊德·安托爾,最近發現局勢又起了變化。
路德菲爾公爵即將加冕為皇帝的消息,在一天內就迅速傳播開來,全城大街小巷都在議論,而且評價普遍是正面的。大多數人相信,這會給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
萊德卻知道,關鍵不在於皇帝頭銜或者剛剛定名的“寒焰帝國”,而是聖徒身份以及聖堂的許諾。尤其還有幾乎同時傳出的另一個消息——
在洛裡克封聖後的當天上午,多位神使於阿諾德帝國首都強攻皇城,大陣迅速告破,龐勒十七世受反噬而死,聖堂宣布接管阿諾德帝國!
這麽一來,連阿諾德帝國都可能成為新的寒焰帝國的一部分!
只不過稍微有點奇怪的是,與踏破黑塔帝國星火之都時不同,已經三天時間過去,聖堂都沒有明確聲明龐勒十七世勾結異族。甚至連公開的罪名都只是積蓄武裝、藏匿神器、意圖對抗聖堂而已。
當然,對這些消息,萊德並沒有多想。因為他相信,還有更多情報猶如水下的冰山,被隱匿在世人難知的角落。比如說……
林河。
前陣子,萊德從銀環商團分會那裡花大價錢查閱了東方大陸的最新情報,赫然看見了林河那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跡,以及銀環商團對其的評價——
元嬰戰力,疑似如聖宗始祖那般的化神轉世!
當時萊德扶著桌沿,雙腿軟了好一會兒。先是後怕,再是為自己始終保持的謙卑姿態感到由衷的慶幸。
曾經遊歷東方的時候,他能夠理解東方修士對於元嬰聖君的敬畏。就像西方超凡者眼中的神靈一樣,是高高在上的非人存在,俯瞰人間。
一般來說,築基修士滅仇敵滿門會被視為殘暴。但若是元嬰聖君滅門,卻會被視為仁慈——沒有順手抹去整個城市,就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
與元嬰聖君同行近半年而安然無恙,萊德感覺自己能吹一輩子。即使是在聖堂之中,能夠與元嬰修士抗衡的,多半也只有教宗一人而已。
像這樣足以顛覆局勢的巨大變數來到北域,卻被所有人默契地隱瞞著。由此可見,存在其他隱秘也毫不奇怪。
林河來這邊究竟是想做什麽……老實說,萊德還真不關心,他隻擔心北域會不會一亂到底,甚至被神靈級別的大戰打得生靈塗炭。
自從與林河等人分開之後,萊德在風爐城中有了一份清閑的工作。作為所謂的“東方語顧問”,這半個月來,卻沒有人給他安排一件真正的事務。
最開始幾天,萊德只是在政務廳四樓角落的一件辦公室裡乾坐著。發現根本沒人找他以後,就在政務廳大樓中到處走走,結識了不少辦事員。
暮光教團的襲擊事件剛發生不久,統計、撫恤、重建等任務異常繁重,萊德也不好打擾他們工作。
最近閑來無事,萊德幾乎每天都會去靜謐之神的教堂參加祈禱活動。雖然沒有獲得神力、神恩之類的好處,心緒卻是確確實實地平靜了下來。
以前在瑞瓦港的時候,萊德偶爾也會去雷霆之主的教堂祈禱一下。現在換了個神,卻也沒有什麽心理負擔,只求個心安罷了。
不過今天傍晚的教堂中,牧師主持的禱告結束後的自由時間,萊德隱約從別人口中,聽到了不一樣的台詞:
“願路德菲爾陛下守護我們。”
“願聖徒殿下引導世間重回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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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帝國,斯特納侯爵領。
幽深的密林中,一片清理乾淨的棕黑泥地上零散站著十余人。位於最中心的男子身披暗紅色長領大氅,頭戴暗金鑲血紅寶石的皇冠,環視眾人道:
“對斯特納侯爵的態度,你們怎麽評價?”
面對威廉德斯六世陰沉著臉的提問,黑塔帝國流亡政權的中堅強者們面面相覷,久久不發一言。只有同樣黑發碧瞳的皇孫歐文忍不住開口道:
“還有什麽好說的?‘將對路德菲爾家虛與委蛇,保存實力’,這家夥就是想兩頭下注,等著上古遺族和聖堂決出勝負!”
威廉德斯六世沒有回應,轉頭看向皇庭四柱中的“逆刃”,後者點了點頭道:“問題是,目前全國的兩位公爵、五位侯爵、十二位伯爵中,普遍都是這樣的態度。”
立刻就有一位身穿銀色法袍的傳奇魔法師不滿道:“不包括我們查利斯家族!我可是侯爵的繼承人!”
逆刃淡淡道:“如果我們贏了,你自然是下一任侯爵;但若是輸了,你就只是個死人而已。”
傳奇魔法師臉頰抽動,卻想不出反駁的話語。威廉德斯六世擺了擺手,沉聲道:
“算了, 不必多言。我相信,能夠跟隨我到現在的諸位,都是黑塔帝國的中流砥柱。這些實地貴族暫且放在一旁,我們如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逆刃道:“去阿諾德帝國?”
“是的。我不相信龐勒家那位有這麽容易死掉。也許只是趁著這個機會由明轉暗,推進黑衣盟的下一步謀劃。”
逆刃轉頭看著“荒怒”、“空鯊”二人,不知想起了什麽,輕舒口氣道:“我等遵從陛下的意願。”
威廉德斯六世緩緩轉身,望向西北方向的陰暗叢林,聲音在清幽的風聲中遠遠傳開:
“在諸多城市,我們手中還掌握著不少忠誠的暗子,待時機一至,便足以令路德菲爾家陷入顧此失彼的泥潭,接著再由我們雷霆一擊——這一趟去阿諾德,目的就是與黑衣盟合作,共謀戰機。”
眾傳奇輕輕點頭,讚同皇帝的決定。只有逆刃站在威廉德斯六世身側,用魔力傳音道:
“陛下,您真的不打算與上古遺族和解嗎?”
威廉德斯六世表面上臉色不變,傳音中卻深藏怨恨:“是他們背叛了我!難道還要我像條狗一樣去祈求他們的再次利用?”
逆刃似乎毫不意外,只是默默又問了一句:
“如果,黑衣盟也不是您想象的那樣子呢?”
威廉德斯六世肩頭微不可查地輕顫了一下,眼中憂慮一閃而過,化作破釜沉舟的毅然決然。
“那就我們自己來。無論如何,我是黑塔帝國的皇帝。即使戰敗,即使死去,也絕不會卑躬屈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