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茲麗·路德菲爾。
教宗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於是繼續回溯,直至更早以前,洛裡克仍然保有記憶的幼年時期——
洛裡克從小就被視為天才。
四歲時就能讀會寫,五歲時踏入修煉之途,七歲便達到正式魔法師層次。更兼聰穎早慧,人文歷史數理邏輯均有涉獵,到九歲時,周圍人評價他已有了成年人般的智力。
這樣的天賦自然得到了他父親,時任公爵的關注與寵愛,而洛裡克的長兄因此極度忌憚。在少數單獨見面的時刻,洛裡克甚至從長兄身上感覺到了隱晦的殺意。
至於其余哥哥,也普遍對洛裡克有厭惡的情緒。即使表面上一團和氣,但他身邊的仆人們無疑都已被他們收買。
洛裡克看到一半的魔導書常常不知所蹤。他在靜室裡修煉時,更時常有兄長來訪。
在家族藏書館裡,洛裡克在借了某本書上卷之後,第二次就發現下卷被人借走;他在修煉過程中需要某種晶石、藥材時,家族中總會恰好耗盡,只能再等上一段時間。
盡管這段時光已經過去上百年,在洛裡克的記憶中,那些兄弟們的形象依舊刻薄陰沉,仿佛一個個籠罩在迷霧中的惡獸。
除了一個姐姐,萊茲麗·路德菲爾。
大概是因為看不過兄弟們的行為,她經常給予洛裡克關懷與幫助,甚至有一次,為他去父親面前跟長兄對峙。
洛裡克並沒有見到當時的場景,只是在那天的下午,看到姐姐坐在通往庭院的階梯上流淚。偏斜的日光令柔順金發越發閃耀,但那燦陽般的長發下面,白皙的臉頰上卻留著淡淡的紅印,以及尚未乾涸的淚痕。
憤怒。
殺意!
此時洛裡克的情緒令教宗毫不懷疑,如果他有能力,一定會立刻轉身回去殺死他的大哥。甚至視情況,也不排除弑父的可能!
幼年的洛裡克,竟似一柄深埋淤泥中的利劍!
但這一刻,洛裡克表現出了超乎常人的冷靜。他平靜地在萊茲麗身邊坐下,輕輕摟著她的肩膀,說:
“姐,沒事的。那些事我能應付,你不用再管我了。”
隨後,當時十四歲的少女萊茲麗竟然破涕為笑了,捶了洛裡克一下,昂著腦袋說道:“你小子說什麽呢?我這是在投資,等你將來當了……不,成就傳奇之後,可別忘了報恩啊!”
洛裡克在心裡將那句話補全——“當了家主”。
他的天賦自然驚人,但他的大哥也絕不算差,而且二十多歲的後者早已是父親的左膀右臂。父親甚至公開說過,長子晉升傳奇之日,就是他退位讓賢之時。
最多再有十年,長兄就會嘗試衝擊傳奇境界,洛裡克絕不可能捷足先登。他的所有希望,似乎只能寄托在前者失敗身死的可能性上了。
至少那個時候,洛裡克沒有想出成功的辦法,但還是對萊茲麗答應道:
“好。”
時光在修煉與學習中流逝,諸多記憶朦朧的細節被教宗一掠而過,定格在洛裡克十歲那年。
洛裡克早就知道,他有一位遠親是傳奇強者,近年來聲勢極盛。他父親顯然感到了危機,不知經過了怎樣的外交談判,在這一年,決定將萊茲麗送去與東丘行省總督的長子聯姻。
洛裡克察覺到,萊茲麗心中鬱鬱不樂,但她沒有反對。洛裡克當眾駁斥,被關了禁閉。他還記得那間陰暗房間的大門扣上後,父親在門外說的話:
“享受了家族這麽多年的供養,
就該在必要時,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犧牲。” 洛裡克第二天就被放了出來,他誠懇地道了歉,回頭就開始謀劃著逃離家族,為此暗中做好了準備。
訂婚之後,又經過半年的籌備,路德菲爾家派出了一支宏大的送親隊伍,洛裡克申請跟隨,得到準許。路至中途,洛裡克將逃亡計劃對萊茲麗和盤托出。後者遲疑沉默,勸他不要。
她說,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這樣子的。
他說他不信。
但洛裡克也沒有想到,計劃還未發動,送親隊伍的總指揮,家主的心腹傳奇就接到了來自公爵領的消息——
風爐城遭到路德菲爾家族支脈的襲擊,一夜易主。家主及其子嗣、兄弟,幾乎被斬盡殺絕。
送親隊伍內部產生了矛盾。有人主張繼續送到目的地,借東丘行省之力反攻。有人懷疑對方的誠意,主張護送兩人暫時逃亡。更有不少人選擇悄無聲息,默默離去。
洛裡克推測隊伍裡必然有間諜,果斷帶著萊茲麗不辭而別。用預先準備的傀儡馬車迷惑可能的追捕,反向而行,重回公爵領。以最快速度跨越曠野,一路向東到海濱港口,乘上早已托人購置的小型貨船,揚帆出海。
洛裡克一開始就認為,自己二人無法在陸地上逃出黎明王國疆域,追捕者換了也同樣如此。原計劃是去東域的海港,洛裡克可以憑天賦進入東域最知名的學院之一,“余燼高塔”。
他們兩人此時都是資深魔法師層次,可以輕松控制風帆,依靠洋流和風向就可以到達目的地,不需要額外雇傭水手。
洛裡克知道,與自己的父親不同,仇敵在撲空之後一定會對全王國發布懸賞,買船的事情很快就會暴露。然而,仇敵的反應比他想象得還快,啟航的第五天,貨船就被一位大魔法師追上了。
從對方口中得知,新公爵派出了上百名大魔法師分散搜索海上。洛裡克與萊茲麗憑借陪嫁的珍貴魔法造物,將其艱難擊退。但小貨船的桅杆、船帆都已經在戰鬥中損壞。
很顯然,對方會聯系附近的同夥趕來相助。
茫茫無邊的大海上,洛裡克陷入了絕境。絞盡腦汁思考對策時偶然轉頭,卻看見姐姐正望著自己,眼中仍有一絲希望的神采。
“還有一艘小船。”
洛裡克明白她的意思了。
船艙裡有救生小船。她要洛裡克獨自坐上小船先走,自己留下來應對追兵——躲在船艙裡,引動魔法造物失控爆炸,使對方認為洛裡克也在爆炸中屍骨無存。
洛裡克沉默了三分鍾。
這段時間內,洛裡克腦中思緒沸騰。宛如炙熱鐵水滴入清溪,晴空萬裡忽落驚雷,無論多少次思考,都只能得出一個極其荒誕的推論——
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所以他上了小船。
他用風系魔法推動船隻前進,心裡的痛苦卻隨距離增長。直到一個小時後,他又一次回頭時,看到視野盡頭的貨船上騰起大火。
第二次觀看這一幕的教宗發現,洛裡克的記憶以這一刻為分界,呈現出了截然不同的質感。
相隔百年,卻依然濃鬱刻骨的悲傷終於沉澱之後,洛裡克的童年也隨之提前結束了。他的心態真正地成熟起來,學會了抑製一切情緒,平靜得如同表面清澈、卻深埋淤泥的湖泊。
那麽,洛裡克的小船,洛裡克的人生……又將隨波漂往何方?
教宗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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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裡克在海上漂泊了近半年時間,捕食海魚、提純海水,終於隨洋流來到真正的陸地。他很快發現,這裡是東方大陸。
他在一個村莊臨時住下,花了一年時間學習語言及常識,知道了這個大洲的名字——西玥星洲,並打聽了附近的知名修仙宗門。
他染黑了頭髮,化名李克,通過了上品宗門夜海玄宗的入門試煉,於宗內築基。更在三十五歲時突破至先天境界,成為宗門長老。
又二十余年後,夜海玄宗的唯一金丹老祖與人鬥法時身亡。在敵對上品宗門的威懾之下,全宗長老弟子風流雲散。洛裡克便踏上了遊歷其余大洲的旅程。
晉升先天之後,記憶力大大提高,教宗所能看到的景象也更加清晰具體。但在洛裡克的感官中,這段時間卻輕快得猶如浮光掠影。
他曾踏足嶙峋壯麗的山峰,與幽暗神秘的溪谷。也曾見識過凡俗市集的喧鬧雜亂,與聖宗七十二聖城中宛如神域般的瑰麗高貴。
教宗也是第一次體驗東方大陸的風土人情,讀取記憶的速度放慢了許多。他發現在這些記憶之中,並沒有留下多少洛裡克的想法與情緒,正像是個漫無目的的過客。
終於到了洛裡克決定回歸西方的時候,他決定奪回公爵之位。這並不容易,所以他首先開始培育自己的勢力。
以傭兵團名義招募手下的同時,洛裡克跟隨傳聞,進入詭霧森林尋訪迷霧賢者,獲得對方的幫助。他對賢者給出了自己的許諾——
“我會成為這片大陸上最知名的‘仁君’。”
雖然與賢者的長談中大部分內容較為模糊,但這句誓言般的承諾卻清晰至極,甚至還能看到當時小木屋窗外浮動的霧氣。
隨後,賢者出山追隨,更推薦了夜光女巫,順利將她也收入麾下。積攢實力的過程中,銀霜騎士克倫斯特更是主動投奔。其後,一切便都順理成章,聖堂所掌握的情報與洛裡克的記憶互相印證。
記憶快速翻動到最近,洛裡克在聽聞風爐城遇襲的消息後,那尚未淡忘的悲憤無比深切。隨聖者克萊夫威逼黎明王室的時候,雖然也有將其推翻的野心,但更多的是對無數平民的體恤。
更不用說,霍然奮起對抗血環衛士時,為全城上百萬人的生命,不惜甘冒奇險的悍勇決絕。時間足夠接近,記憶也就更加完整可靠。
然而,教宗還有一個疑問。
在第一次見到迷霧賢者時,洛裡克成為仁君的心願就仿佛憑空產生的一樣。如果在從前就有,又為什麽模糊到可以被一掠而過?
以此為中心再度回溯,終於在某些無足輕重的記憶角落,洛裡克對處境悲慘的平民出手相助時,發現了些許同情弱者的心理。
但還不夠,時間繼續倒轉。在東方大陸的時候,在夜海玄宗的時候,在小村莊的時候……都存在著些類似的行為和心理,卻顯然不是源頭。
忽然間!
教宗從這些朦朧的記憶中,提取出了共通的思維碎片,接著以此為關鍵點,赫然回到了萊茲麗·路德菲爾隨貨船與火焰沉入海中的那一刻!
洛裡克·路德菲爾在那些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當時的影子,隱約回憶起了單薄如落葉般的自語。
【不想接受……這樣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