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初白早早的坐在了自己辦公桌前,手裡捧著一本心理學著作,邊讀邊作著筆記,窗外雨幕點點。
心理學的分支有很多種:臨床心理學、認知心理學、發展心理學、進化心理學、法醫心理學、健康心理學、神經心理學、職業心理學、社會心理學,以及犯罪心理學。
而初白跟著教授學習的,是教授近幾年新研究的一個方向,簡單來說,叫做破謊術。
謊言也是需要邏輯作為支撐,即便是兒童天馬行空的話語,出發點都是基於個體的認知。從說話者本身的認識出發,去分析個體的語言的內部邏輯和思維邏輯,結合觀察研究對象的行為、表情,在特定環境下,配合拋出的問題、從研究對象回答言語中,找出邏輯漏洞。
這一理論基於人的潛意識自我保護的本能和趨利避害的特質,在高壓環境和危險意識下,潛意識和發言是趨於自我保護或自我展現的狀態。這種狀態與事實、或者受眾的行為相對比,分析出矛盾之處。抵抗心理較強的嫌疑人,通常為了為掩飾真相、掩蓋線索,會編織一些謊。為了使謊話真實建立一套自己的邏輯支撐。再者閉口不言,或者自殘,妄想通過各種手段,抵過詢問,遮蓋真相。但是真相,永遠只有一個,正確的邏輯始終只有一個,這種唯一的特性,這門學問最大的特點。
馬克吐溫說:“當真理還在穿鞋的時候,謊言已經走遍整個世界。”
從偵查的歷史沿革來說,封建時代審案,在案件審理過程中遇到激烈對抗,僵持不下的局面,通常使用刑罰。比如夾棍、庭杖等等。使用這些手段的目的,就是通過製造肉體的痛苦,進而摧毀精神的防線。但在大刑伺候下,也常常造成屈打成招。隨著文明的進步,在不放過一個壞人、不冤枉一個好人的前提下,謊言學有了必要的需求,是教授獨立研究的一門學問。
說白了,就是獵人學問,只不過“獵物”是人心、人性。
張隊長今天沒有找初白,兩個人都在默契的等待化驗結果。此時的初白心裡也有些忐忑和迷茫。如果石磨台、灶台、豬槽所有提取的樣本,化驗結果提供不了一點有效的線索,下一步該怎麽辦?
如果按一般失蹤案查,教授又為何如此感興趣,前去調查?是教授發現了什麽蹊蹺之處?如果按殺人案查起,嫌疑人的殺人動機什麽?殺人現場在哪裡?又是如何處理的屍體?
初白起身的走到窗前,望著眼前灰蒙蒙的世界,愣愣的出神。初白不由得回想起昨天神婆講的那些話。神婆如果想賣弄玄虛,直接告知結果,不講邏輯過程,便會讓人覺得神奇。其實邏輯推導早就在神婆心裡了。
其實神婆,也是一個心理戰的好手,不然面對形形色色的人群,沒有這兩把刷子,怎麽糊口。
精明的村長、玄虛的神婆、精神失常的老師,鬧鬼的河畔,貌似這個村、這個村的人,這起失蹤案都不太尋常。
初白想到這裡,仿佛自己置身於迷霧之中,在迷霧的背後,有一雙或者幾雙眼睛在窺探著他。初白自己,並不知道迷霧背後的眼睛是誰,窺探自己有什麽動機,只是隱隱約約的,覺得身上涼颼颼。
此時張隊,正在和當年辦理失蹤案的人員詳細了解案情。
初白電話響起:
“今天下午3點,專家組評估魏某精神狀況,你想來參加嗎?”
“好的,我2點到。”
初白接到這個的電話,
躊躇的眉頭又變得明亮起來。 初白很想直接面對魏某,但初白知道,如果貿然面對,而自己準備不充分,非但收不到一點效果,可能還造成嫌疑人的提早防備,增加破案難度。此時,正是一個絕佳時機。
但一想自己即將面對魏某,初白心裡又多了一分慌張,既期待,又忐忑。所以初白早早的來到重光精神病院,找院長借了一身白大褂,讓自己努力適應精神病醫院的氛圍。初白獨有的冷漠慈悲的眼神,倒有幾分像一個職業醫生。穿好白大褂在院長辦公室來回踱步,初白還從來沒有這樣不淡定過。
初白跟著5個職業精神醫師走進了會診室,依次落座。起初坐在了裡面最邊的位置上,坐了一下,又自覺得不合適,走到挨著門口的一側最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初白全程的忐忑,絲毫未消除。
如果三人失蹤,教授致殘,那麽他即將面對的這個男人,心裡住的不是人;如果一切是源於他自己的胡思亂想,那麽是他趕走了自己心裡常住的人,把別人換成了魔。無論是人是魔,初白都將面對自己心中的那個“魔”,他第一次感受到這種不安,不舒服。他的理智告訴他,如果他不能拋棄先住為主的觀念,拋棄自己對“魔”的觀念,他就無法認清他面前的這個男人。初白忽然想起了在王教授的課程上,在大學所學的那些專業知識,向過電影一樣,一幕幕的跳躍在初白的腦海中,眼前。讓他眼花繚亂,始終尋找不到一絲安寧。
在初白還沒有尋找到自己的寧靜,門外響起了腳步聲,越來越近,當腳步聲停下的時候,初白故作鎮定的看向門口,魏某已經在站在了那裡,頭髮是打理過的,但依然看出發質支棱著,孔武有力的身材,身體狀態卻極為放松,沒有力氣。
魏某的目光從醫師身上挨個掃過。後面的護士向他說道,“進去吧”。
魏某落座後,目光依舊在對面的6個醫師身上,眼神中沒有了警惕和賊光。嘴角有不易察覺的一絲上揚,似乎是微笑,但是又沒笑出來,給人一種極易親近的感覺。
如果不是他們身上的職業服裝,以及坐在病人身後的護士,這一幕,挺像應聘的面試環節。
“你的康復治療已近兩年,這兩年自我的感覺怎麽樣,如何評價,說說吧。”中間的一位蓄著胡須醫生開場道。
“這位年輕的醫生,怎麽從沒見過?”
魏某問道,所有醫生沒有接話。
初白只是看著魏某。
魏某略微笑了一下:
“回憶起這兩年的康復過程,所有醫生及護士對我照顧有加,但這位年輕的醫生沒有見過。之前我抑鬱、焦躁、甚至狂躁,通過積極執行咱院制定的康復方案,配合藥物、心理診療等各方面措施, 心理已漸入平靜。我利用兩年時間,還讀了一些社會學的書,我相信能有效幫助我融入社會。一個人首先要參與到社會、融入社會,創造價值,才能實現自我價值。
世界觀,是對社會的認知;人生觀,是對自我的認知;價值觀,是我與社會關系的認知。
不知道我這麽理解對不對。”
魏某繼續談自己對人生看法,全程始終未說自己的病,
冷靜、淡定、從容、自若,場面被他帶進了讀書座談會的節奏。
“對於一個病人來說,生物康復在醫院;對於一個人來說,精神的康復在社會。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準備回歸社會的準備,那我們祝福你開始新的人生。“胡子醫生說。
這個時候,張隊推門走了進來,找了個空位,自顧坐了下來,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魏某看著張隊,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
“神和魔都說要保護一個小孩,有一天,這個小孩被世人所不容。神愛世人,無私為眾,加減乘除算的清,於是神滅了小孩;魔忠於心,自立為我,不在乎虛名聖行,於是魔屠了世人。”
初白突然說道。醫生齊刷刷的看向初白,魏某的臉上笑容漸漸有一絲僵硬。
初白不顧一切,繼續說道:“為了尋求更好、更客觀的解決辦法,有人苦求真理,頓悟成佛,慈悲為本,即不為多數,也不為少數,任滄海桑田,無動於衷。”
“人性,可神、可魔、可佛。”
“那麽魏先生,您覺得自己是哪一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