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瞎說!”
村長喝住了他媳婦,扭過頭賠笑著對張隊說:
“世界上沒有牛鬼蛇神,鬼怪啥的都是封建迷信,別聽她個媳婦瞎咧咧,我們幹部怎能信這個。”
張隊心說風水陰陽就不迷信了?
“怎個瞎說哩,牛二媳婦都嚇傻哩。老姑子都瞧不好哩。”村長媳婦怏怏的道。
村長白了他媳婦一眼。
張隊感到有文章,為了多了解些情況,胡謅了一句:
“鬼是亂靈,靈無主、則亂。你自有主,鬼不侵,但說無妨。”
“三年前,俺村牛二在外村打麻將不回家,牛二媳婦就去找他男人,吵了一架,牛二媳婦半夜回家,走到墨水邊,聽見哭聲哩,牛二媳婦害怕,不敢作聲,匆匆往家趕,路過墨水橋,跌了一跤,看見了不乾淨的東西,就嚇傻了。半年多不說話。老姑子也看不好,第二年春節一過,牛二和他媳婦兩口子出去打工了,電話也沒有留一個,村上人都聯系不到,已經有小三年沒有回來哩。
“墨水河在哪?”張隊問道
“進山,山頭有個小瀑布,瀑布下來,在公路正下方,有條小河,就是墨水河哩。”
“有多深?”
“最深的地方有五六米。”
“牛二兩口子,去哪打工了?”
“聽說去巴西。”
“怎麽聯系?”
“聯系不到,他兩口子年紀還輕,沒有兒女,牛二爸爸早些年出事故沒了,牛二媽是個聾啞人,早些年生病也沒了。牛二媳婦是福利院的孤兒,沒親人。”
張隊隱隱感到,
“放個屁還有點味兒,啥親人也沒有,反正怎著也聯系不上,這TM就是衝我來的。”
問道:
“老姑子是哪人?”
“就是俺們村上的。”
“走,帶我去看看。”
三人一行,拐彎抹角來到一戶老房子前,柴門緊扣,這種柴扉門,土胚牆的老房子已經不多見了。
村長直接移開了柴門,雖然象上世界30年代的居住條件,但裡面到是乾淨,這個村的人,窮雖然窮,倒不懶惰。
大家跟了進去。
明明是白天,屋子裡窗戶都被紙貼了起來,黑兮兮的,初白眼睛適應了一會,才看清楚了這屋子的陳設,香案上供著造化三清,香爐裡還有燃燒過殘留的香根,屋子東頭擺著一張床,上面盤腿坐著一個老姑子,正閉目修神。床頭案幾上擺著一些書,最下面是線裝本的《黃帝內經》、《推背圖》,最上面上面放著老式的連環畫。這種連環畫是是采取描線的繪畫方法,扉頁上寫著《濟公傳》,放在最上面,看來是屋主常看的畫書。
房間裡彌漫著一股味道,是燃香與年久的木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給人一種古老而神聖的感覺。
“姑婆,來人看事啦。”村長招呼道
“嗯~“姑子長籲了一口氣,“看座吧。“
“我們來打聽點事~”張隊。
“有事無事莫開口,香茶齋貢請上桌。”
張隊摸出一百元,放到了香案上,神婆眯眼瞟了下,說道:
“世上難事莫過三,財、情、怨。財為路、情為人、愛為怨。”
“你今天來是問路的。不知我算的可準。”
“都不是,打聽下牛二媳婦的病。聽說您看過。”
“還是來問路的。問她的路,莫過三種人,公、親、仇。世事已久,親、仇不論,
你是公。” “神姑好算盤。”張隊。
“我的算盤可以,可你的算盤不足。”
張隊又摸出一百元,放到了香案上。
“後面年輕人,為何,你這麽輕。”
初白站在一旁,半屏著呼吸,不知是怕氣息衝撞到神姑,還是他在人面前,慣常的無存在感的那種氣質。或許兩者都有。
姑子擺了擺,示意初白過來。
兩隻手摸住了初白的手,來回的摩挲著,道:
“這才是事主。”
初白感覺心裡毛毛的,把手抽了回來,問道:“姑婆怎知?”
“公人謀事,老不為,少勇闖。像你這樣年輕人,本應張狂,確把自己放的這樣輕。只有看輕自己的人,才能飄的起來?你何時聽過把自己看的過重的人,能扶搖直上啊?”
“把自己看輕,是為了藏;藏起來,是為了日後一飛衝天,你心思屬實不小。”
“所以是你。”
神婆眯著眼睛嘟囔道。
有些神乎其技。
張隊長聽得愣愣的,回頭望了一眼初白。
村長在旁邊眯眯眼似笑非笑。
初白第一次感覺有些不自在。
“你們要問的路,我指不了;或許,這個年輕人可以。”
“既然都是明白人,我就不多說了。找我問路的人,心裡都有答案,你們不需要我再肯定。”
神婆雖然這麽說,卻一邊把錢揣進了自己的衣口裡,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一行三人走出了柴院。
“指不了路,還要裝我的錢。老太婆,心思太壞了,沒有一點敬業精神。996才是福報,她沒聽過嗎?”張隊嘟囔著。
村長忙圓說:“二位不如到,牛二媳婦撞鬼的地方去看看。”
“村長站到山前,指著遠處說。你們往回去的地方走,中間路過一處橋,就是那裡了。我就不去了,家裡還有活計。“
張隊和初白驅車,約莫兩頓煙的功夫來到了橋前。說是橋,其實就是用大號預製板,在墨水河邊最窄的地方搭起來的,過小型車輛通過可以。輜重車輛一般不敢輕易嘗試。過了橋左邊是通往鄰村一車寬的小路,右邊是通往縣城的柏油路。半腰高的雜草在橋的兩頭叢生。
初白站在橋邊,探頭望下去,現在是枯水期,水面離橋面足足有5米,沒有一點防護措施,往前邁一步,即可掉入那墨汁一般的水中。
初白愣愣的望著水面出神。
張隊抓著雜草,嘗試著往河邊下去,由於坡度太陡,一時間找不到下去的角度。
“你說這裡水,這麽黑,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還在為你那冤死的二百塊錢鳴不平呐?”
初白說著,搬了一塊石頭,足有十多斤,往水裡砸去。
“噗通。”水浪濺起。
“黑不黑,需要張隊拿石頭砸下去,從濺起的水花中,才能看到水真正的顏色。”
“年輕人,我調你來刑事隊吧。”
“來刑警隊,適合你一番作為,年輕人窩在檔案室,浪費時光?”
“張隊,盲人看到的世界是黑色的麽?”
“應該是黑色吧,不然能是什麽。”張隊有點懵。
“黑色,是去‘看’,通過‘看’這個行為,從而得到的結果。盲人沒有視力,就沒有“看”這個行為,既然沒有“看”的行為,又怎麽能得到黑色的結論?”
“你想表達什麽?”
“盲人,既然沒有“看”這個行為,自然沒有“黑、白”等色彩的結論。盲人看到的是黑色,只是有視力的人,從自己的視力觀察出發,得出的結論。如果基礎條件就錯了,那麽結論也一定是錯的。”
……
“走吧!”
二人開車上了通往市區的大路,張隊問道:
“今天老姑子,說了些什麽,我怎麽蒙圈了呢?”
“她要賺錢,不知道也要裝作知道;如果是她要活命,知道只能裝做不知道。”
初白看著窗外,華燈已初上。車子駛入了單位。
初白走進了化驗科。操作台此時正坐著一個女子,正在用顯微鏡觀察著一個切片。初白靠在操作台上,沒有說話,等著她。
女子緩緩抬起了頭,長長的睫毛微微有些卷,白淨的臉龐透漏著學生氣息,看起來和初白差不多年紀,還沒有經過職場錘煉後的那種幹練氣質。
“檢驗一下,人油,這袋。”初白把袋子放在了操作台上。
女孩看著初白,說道:“三天。”
“一天!優先檢驗。”
不知什麽時候,張隊已經靠在了門口。說完,張隊朝初白揚了下臉,示意初白出來。
“回去休息吧。”
初白點了下頭。
初白在家裡的床上,出神的凝視著天花板。昏暗的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仔細回想今天的一切,生怕自己有什麽錯漏的地方。
此時,在重光精神病院,魏某也正在凝視著天花板,眼神中常伴著一種警覺。已是靜謐的夜晚,應該是和諧的放松的精神狀態,但魏某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這種警覺好像動物的本能一樣,只要睜著眼睛,它就存在。沒有人能從他的眼睛中,讀出他在想什麽。不像是老虎在捕獵時候的警惕和專注;反倒有些像狼的機敏,時時刻刻警惕在即將的撲殺中,可能遇見的陷阱或者反擊。
視力正常的人,怎麽可能想象到先天盲人的世界;腦子正常的人,又如何能正確理解精神病人的世界。精神病人的表訴,如果由正常人通過正常思維的推導,得到的結果是在正常思維下的解讀。而精神病人,屬於不同的思維模式,正常邏輯去推導非常邏輯,結論怎麽可能正確呢。就好像,一個精神病患說,天是藍色的。正常人理解這句話是天空的顏色。可精神病患口中的天,或許不是指天空這個物體,而是他腦子裡抬頭仰望的那一抹感覺,所有他觸及不到的地方,都叫做天,藍色也許不是指一種顏色,或許只是精神病人深淵無力的感覺、壓迫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