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王教授在警界是一位很有聲望、令人尊敬的師長,參與指導破獲了不少案件,下午,你和我去重光精神病院看看他。”張隊長說道。
初白點了點頭。在這說話的功夫,手裡的活兒絲毫沒有落下。聽到張隊長提出去看王教授,自己又說出了藏在心裡解不開的疑惑,略感到輕松了一些。於是吸塵打掃的動作又松快了些。
午後,明媚,初白手裡拎著外賣,在公寓樓前等電梯,電梯的樓層數一直在往上蹦,公寓大廳前有兩個女孩在追逐嬉戲,追著前面跑的後面的女孩嬉笑著一首童謠:“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喵喵喵,貓來了。”
初白等電梯有些無聊,索性在旁邊看孩童嬉戲,他聽到自己兒時的童謠,想起小時候依偎在媽媽的懷裡,追問:“貓來了,然後呢?”“貓當然吃老鼠。”媽媽笑道。
回到房間裡,初白打開了外賣,吃了兩口,電話響起。
“喂?”
“聽說,張隊長和你聊了半天,自從你來到警局,好像從沒和人說過這麽多話,你們聊了什麽?”電話那頭的女聲問道。
“沒什麽。”初白淡淡地。
“你要追的那個太陽?”
“嗯!”
“或許,只是你想的太多。”
“嗯,兔子跳躍,是兔子的運動,烏龜背著沉沉的殼,緩慢的爬行,是烏龜的運動,負重前行,也是一種運動,只是方式不一樣而已。”
初白掛斷了電話,繼續吃自己的外賣。二十四歲的小夥子,一吃飯便汗水淋漓,更顯蒼白的臉龐,映出眼神中的慈悲與冷漠。這種慈悲的冷漠,大概來源於常年和案卷打交道的緣故。一封封案卷,看起來是冰冷蒼白的紙張,上面卻承載了一個個鮮活的案例,亡靈的訴說、鮮血的控訴。只是還沒有人能看得懂,聽得懂。翻開案卷,初白就成了一個傾聽者,跨越時間、空間,去傾聽每一個亡靈無聲的控訴。這種工作的性質,塑造了初白獨特、另類的氣質。
初白對著鏡子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由於要去探望自己的老師,特意換上了一套正裝,眼神中慈悲的冷漠漸漸褪去。
手機屏幕亮起,張隊長的電話。初白匆匆下了樓,上了停在門口的車。
行駛途中,張隊長瞟了一眼初白,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跟王教授學的什麽課程?”
“選修的,謊言學。”初白望著車窗外答道。
“嗯?不是犯罪心理學?”
“我不是偵查專業。”
“謊言學,是講什麽的?“張隊長追問。
“謊言學,是王教授多年研究的一門獨立學問,還沒有建立一套完善的理論體系,主要是聽人說話。”
“聽人說話?”
“嗯!”
“我今天中午吃麵,沒有就大蒜。”張隊長又瞟了一眼初白,繼續說道:“請你分析分析我說的是謊話還是真話?”
初白懶懶地回頭望了一眼張隊,眼神略帶些同情:
“你吃沒吃麵我不知道,就沒就大蒜我更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剛才闖了一個紅燈。”
“X!”加藤撇了一眼後視鏡。
“你講了真話,你中午確實沒有吃大蒜。”初白接著說道。
張隊長凝視了一眼初白,嘴角露出一絲絲得意,象在打斯諾克,走了一個好位置,等著看對手在困頓掙扎。
“你也說了謊話,你中午吃的不是面。
” 張隊長剛才得意嘴角突然凝固了,就像一條在海面得意跳躍的魚,突然被一浪拍在了沙灘上。
車內氣氛略顯尷尬,張隊長余光停留到了初白的臉上,但沒有轉過頭看他。此時漫不經心的狀態轉移到了初白的身上,道:
“我中午吃麵,沒有就大蒜。你說的這句話把邏輯重點引到了有沒有吃大蒜上面,而中午吃麵這部分,成為了你整句話的默認事實。讓別人分析你吃沒吃大蒜,只是你拋出的一個陷阱。真正的謊言部分可能藏在你的默認事實中。但這只是根據這句話的邏輯,結合你問題的動機,分析出的結果。”
“當我說闖了紅燈,張隊長情緒忽然高漲起來,闖紅燈的結果是罰款、扣分,為什麽能導致你情緒高漲?如果你的整句話都是事實,人一直在說真話的連貫思維中,是不會突然反映強烈的情緒波動,只能是因為無關痛癢的一句謊話,導致罰款扣分的結果不相值得,才會突然讓你情緒不穩定。”
“所以直接印證了剛才對你那句謊話邏輯分析出的結果。“
張隊長聽到這裡,好戰的心理的被澆滅了一半,仿佛被人拿著槍,頂到了自己的喉嚨上,槍管的溫度冰涼涼的。
“不過,你剛才沒有闖紅燈。”
說話間,車來到了重光病院門前,白色的病院,散步的病人,看起來這裡更像是一個普通的醫院,一切錯落有序。
初白跟著張隊長走進病院,來到樓前,潔白的牆壁在陽光的照耀下有些刺眼,忽然,潔白的牆壁睜開了一雙黑色的眼珠,張隊長本能的退後了一步。
那眼珠看到張隊長嚇了一步,露出了紅色的口,哈哈大笑了幾聲。二人定睛看了看,原來是有一個人,通體塗成了白色,靠站在白色的牆壁下,象一隻螳螂,偽裝了成一片綠葉。
此時,跑過來幾個強壯的看護,不由分說,架起了病人就走。
“我沒病,哈哈,我沒病!”白色的偽裝病人一邊被拖拽一邊呼喊。
二人看著這荒謬的一幕,朝著護士站走去,張隊長邊走邊問:“剛才的病人,說的是真話假話?”
“如果明知說真話,不會被相信,真話為什麽不能當假話說呢?”
張隊長疑惑的看著初白。
二人來到了護士站,張隊長正要詢問,初白徑直走了進了病房區,張隊長問了病房後跟了上來,轉了一個彎,看到初白定定的站在一個病房的門前,張隊長看看門邊的房間號,“就是這”,推門進了去,初白跟著走了進去。
病房裡,一名長相清雋,但是神情枯槁,目光渙散的男子背著陽光坐在床邊。病服乾淨整潔,床頭放著幾束鮮花,看樣子,是常有人來探望他。但已找不到一絲,曾經在課堂上的自信與優雅,仿佛坐在眼前的,只是一抹空氣。
張隊長看到如此情形,瞟了一眼初白,清咳一下,清了清嗓子,試探的問道:“王教授,您好!”
空氣冷冷的。
“王教授近來可好,我是市局刑警隊的小張,我來探望探望你。”
空氣依舊冷冷的。
張隊長無奈的看著初白,問道:
“一直是這樣嗎?”
“據護士說,住院的前兩個星期不是這樣,只有院長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沒有向任何人透漏過,只是叮囑護士不安排他吃藥,不限制他的自由。但是兩個星期後,就變成了這樣,兩年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初白說道。
張隊長向初白使了個眼色,二人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牆邊,看著走廊裡的行走的人,張隊長問道:
“魏某現在是什麽情況,住哪個病房?”
“來院長室。”初白道。
張隊跟著初白走出了病區,來到辦公前樓,院長室開著門,裡面坐著家屬在與院長談論病人病情,院長看到初白,示意了一下。
二人坐到了沙發上等待。家屬又與院長談論幾句,起身把病人送到門前,順手關住了門。
初白接著說道:“這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張隊長。”
院長點了點頭,接了兩杯水,放到他們面前的茶幾前,坐了下來。
張隊長:“我們來了解一下教授的具體情況。”
“這真是沒一點頭緒,事先我接到通知,讓我安排一個人,到這裡來住兩周,說是一個作家想體驗生活,不要告訴任何人,不安排診療、吃藥,除了睡覺時間統一作息以外,不限制任何人身自由,我也按照這個要求安排了相關醫護人員。兩周後,有人來電話,說安排他出院,來的人找到王教授,問什麽也答,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來人要帶王教授走,此時王教授突然用頭撞牆,流了很多血。”
“後來,我接到上級問詢,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王教授怎麽會變成這樣,誰也搞不清楚狀況。”院長歎了一口氣說道。
“聽說,你們這裡收治了一個病人魏某,他是什麽情況?”張隊接著問。
“他很好,精神狀態很穩定,通過專家會診,基本可以出院。”
張隊長期盼的看著院長,院長接著道:
“魏某,也是個可憐人啊,四年前,小女兒失蹤,魏某報了警,調查了月余,沒有任何結果,接著一年後大女和妻子也失蹤了。 他受不了這樣連續的打擊,精神就崩潰了。收治到我們病院。”
“能帶我們先看看這個人嗎?只是看看,我們還不想驚擾到他。“張隊問道。
“等我安排一下。”
院長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隨後進來一名護士,院長交代道:“帶他們看看748,安排一下。“
護士帶著初白和張隊長來到病區護士站,查了下記錄,說道:“你們先在這稍等下。”
護士走到748號病房,一名病患正捧著書在讀,身體孔武有力,頭髮翅楞楞的炸著,可能是近視的緣故,書完全擋在臉上,讓人看不清楚他表情。護士也沒有多說什麽,進來掃視了一圈,看到他在病房坐著,就出來從外面鎖住了748的門。走到護士站,對二人叮囑道:
“你們可以站在748門口的貓眼看看。”
張隊長在護士站目睹了這一切,早已有點等不及,迫不及待的走到748的門前,從貓眼往裡面望了進去。
張隊長屏住呼吸,看了許久。
和初白合計道:
“他捧著書,正對門,根本看不到臉。不如……”張隊長說著,抬起了手,裝作敲門的姿勢。
初白拉住了他的手:
“我們需要看卷宗。”
兩個人剛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748的病患手裡的書緩緩落下了一寸多的位置,書依舊擋著臉,只是書上面露出了兩隻眼睛,望著貓眼。象一隻沉在水下的牛蛙,兩個鼓脹的燈泡眼在水下定定的望著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