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商定好對朝廷和各個家族的說辭後，白面鴞小隊告辭而去，而凌維則騰出了一間客房給伍久，雖然有些狹小，但是在蠟燭和油燈昏黃燈光的照耀下，卻顯得令人沉靜、安心。

　　“講講你這三年吧。”伍久說，“顯然，你也已經算是個大人物了。”

　　“是啊，”凌維輕笑了一聲，“某種意義上來說，以翰林院修撰的職位領錦衣衛一司，我也算是重華的獨一份。若不是我作為庶常吉士的兩年沒好好讀書，而是整天到處瞎遊歷建立起一套守夜人的班子，我現在可能，真的是一個單純的書生。”

　　“我醒來的地方，並不是這裡。而是在那永恆的時空之河當中，在那裡，我和小雅得以見到我們的老師，偉大的時間與空間之主。”

　　“兩個渾渾噩噩的人，在一個未知的、充滿神力的地方醒來，突然遇見了一位古神，會發生什麽?你猜得到，我短暫地陷入了瘋狂。”

　　“這瘋狂來源於古神本身，因為這樣的存在，他們的本身即等於龐雜的知識，即是瘋狂本身。因此，只是一眼窺視，就讓我失去了意識和理智，我完全沒有這期間的記憶，能夠回憶起來的僅僅是一些模糊的碎片。”

　　“但是，幸運的是，我們的老師，是一位正神，他重新喚醒了真正的我，穩定了我和小雅的精神狀態，讓我們可以正常地與他對話。他教導我們知識，大量的知識，無論有用還是沒用。他還賦予了我不完全的、他無法兼容的權柄，以穩定他自己的狀態。”

　　“老師將我們送到了重華的海岸，告訴我們，你將在這個國家出現，在此之前，我必須做好準備，做好讓重華面臨一場大規模戰爭的準備。”

　　凌維懊惱地搖了搖頭:“從現在看來，我做的還遠遠不夠。”

　　“你的老師，不幫你獲得個皇位什麽的?”伍久試探著說，“這對於一位古神來說，並不算太大的問題吧?”

　　“老師的狀態不穩定，不能為了我們承受向整片大陸開戰所產生的代價。”

　　“所以，這一切得靠我自己。我不能去強求小雅，還能強求她什麽呢?只要她能夠像現在這樣開心，能夠像現在這樣封存過去的所有有關鮮血和汙穢的記憶，我就滿意了。”

　　“我試圖拜入風雲宗師門修煉，但是我的資質是廢品。修士不會拿正眼看廢品資質的凡人。”凌維似笑非笑地說，“我於是轉而參加重華的科舉，這對於有古神做家教的我並不算什麽難事。”

　　伍久一邊感慨對方這種古神學生的金手指實在過於過分，一邊詢問道:“所以，你得到了庶常吉士的資格?”

　　“那是自然，我收斂了一下，沒考狀元。”凌維不失時機地嘚瑟了一下，“然後，我在皇城之內見到了威遠伯，開國元勳魏達的後代，魏友德。”

　　“合作從來不是建立在沙與鹽的基礎之上的，所以我為他除掉了三個競爭對手，展現了我自己的價值。”

　　“庶常吉士最終考核的結果出來後，我就知道我獲得了一個從六品的官職，負責掌管史書，它確實是個閑職。但是同時皇帝陛下召見了我，給了我一個錦衣衛指揮同知的腰牌。”

　　“他什麽都知道，”伍久打了個寒戰，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是的，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守夜人的存在，他知道我殺了那三個人，他知道威遠伯想拿走皇位。這就足夠他弄死我了，但他還是把我安插進了錦衣衛。讓我把守夜人的高層班子全盤端進錦衣衛。

”　　“如果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的話，我就實話告訴你，當今聖上，根本不是常人印象中的軟弱庸君。他比我們想象得要精明的多。”

　　“他在把我當做棋子，他在和威遠伯博弈，同時，他也在和那些看不見的敵人博弈。”

　　“你想問，為什麽他放棄了貧民?為什麽他要征收越來越重的賦稅?為什麽，在他的治下，修士肆無忌憚地剝削與支配?”

　　“不，這就是整個大陸的現狀！在我們之前，沒有人能夠改變這一切！你知道這片大陸的現狀是什麽嗎?”

　　“宗門剝削國家，國王剝削貴族，貴族剝削官吏，官吏剝削百姓。這就是一條大魚吃小魚的生物鏈。他改變不了，這個國家誰也改變不了。”

　　噔，噔，噔，外面傳來腳步聲打斷了凌維的敘述。

　　凌雅抱著普洱出現在客房的門口，揉著眼睛，看起來似乎已經非常困倦，普洱輕輕地用頭蹭著她的手臂，顯得很是親昵。她的如瀑黑發隨意地垂下，臉和他的哥哥一樣顯得稍嫌蒼白，但是好在她的五官繼承了她母親的精致，讓她看起來如同一個精美的白瓷娃娃。

　　“哥，上頭有一把新的‘布朗貝斯’滑膛槍的樣品，你明天拿著試射一下吧，看看合格不合格，”凌雅說著彎下腰把普洱放到了地上，走了進來，“你在客房幹什麽呢?”

　　“小雅，你來看，這是誰?”凌維笑著把凌雅拉了過來，同時向著伍久使了個眼神，伍久會意點了點頭。

　　不要提到那些血色的記憶，不要提到那個地牢，不能提到任何一點！

　　“是伍久?他怎麽來了?他居然真的來了?”凌雅愣了一下，在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倦意消失的無影無蹤，人則就勢往旁邊的床上一坐，“哥，你要是嘮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

　　“早點休息吧，你這幾天太拚命了，再加上，你看看表，現在這都幾點了?”凌維說著就從風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懷表，打開了表蓋作勢要查看時間。

　　“你的表還是我給你做的！”凌雅不滿地嚷道，普洱也跟著喵喵地叫了幾聲，

　　“好好好好好，我說，我說行了吧，”凌維認輸般把表放回了口袋，“其實也沒怎麽樣，除了伍久好死不死地拿到附魔步槍以後朝天開了一槍以外，也沒啥變故。”

　　“我要是不開那一槍，你找得到我?”伍久反問道，“難道還等我翻牆進皇城去翰林院蹲你?”

　　“說真的，我還是很好奇，你是怎麽知道我是翰林院官員的。”凌維說，“你一見我，就問我我是翰林院編修還是翰林院侍讀，為什麽你這麽篤定?”

　　“我還想知道你為什麽在一個玄幻世界裡穿著西式的風衣呢……”伍久吐槽道，“這種情況下，你不應該是一身官服，頭戴烏紗帽，或者身穿飛魚袍，腰佩短刀?”

　　“寬袍大袖的服裝，不適合戰鬥。市面上的短衣材質又太差，穿著能把我的皮磨爛。”凌維無奈地說，“我總不能讓小雅去紡線織布吧?她的手是捏銼刀的，不是捏織針的呀！所以，我在海岸的時候，就多買了幾套，那裡西大陸諸國的衣服很常見，風氣相較梁京也要開放得多，還有穿著西裝三件套招搖過市的呐。”

　　“我呢，則是碰到了一個似乎碰巧認識你的大叔。”伍久聳了聳肩，“叫何首陽，似乎三年前和你見過面。”

　　凌維愣了兩秒。

　　“這個何大叔，我是和他一起坐馬車從海岸到梁京來的。為什麽總感覺他有點不對勁……”

　　“是啊，總是在湊巧的位置等著，像是一個NPC一樣。”

　　“既然如此，”凌維突發奇想，“那有沒有可能這其實是個遊戲世界?”

　　“別吧，那可太老套了點。”伍久說道，“如果是遊戲，我怎麽打不開系統菜單去氪個648?”

　　“既然是遊戲，那我不就可以整一個詩號了?”凌維臉上的笑容逐漸邪惡，“這個詩號一定得狂霸酷炫拽，不然對不起這次穿越。這樣吧，就叫‘笑望滄溟千軍破……’”

　　“抄襲可恥！”伍久和凌雅不約而同地打斷道。

　　“咳咳， 走偏了走偏了。”凌維尷尬地乾咳了兩聲，而後繼續道，“我感覺，何大叔也是一個穿越者。”

　　“何處此言?”伍久也隱隱察覺了一絲不對。

　　“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罷了，他的言行讓我感覺，他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凌維說，“你見過其他這樣三觀接近我們那個世界的人的人嗎?”

　　“我也沒見過幾個人，你的小隊的三觀不也挺接近我們那個世界嗎?”

　　“那是和我這種光明偉大正確的領導待久了被我帶出正確的現代人應有的平等觀念了。”凌維恬不知恥地說。

　　“哥，你還真有臉說。”凌雅難得也虛著眼吐槽了她哥哥一句。

　　“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在海岸的貧民區隨便拉一個人，他可能會抱怨海上的壞天氣，卻不會去抱怨海盜的猖獗、官兵捕盜的不力或者海稅的沉重。”

　　“也就是說?”伍久疑惑道。

　　“在長久的壓迫下，當這一切都變得天經地義，你覺得人民還會抱怨這些人禍嗎?”

　　“對，他也和我抱怨稅收來著。”伍久想起了何大叔之前和他說過的話，“聽你這麽說，我感覺確實也不太像。自己都活不下去了，還去同情別人?”

　　“所以說，這個何大叔……”

　　砰！

　　“什麽人啊，”凌維迅速站了起來，貼在了牆邊，手也按在了腰間的純黑細劍上，“何人夜闖私宅?”

　　“頭兒，是……是我！”洛楓在門口，扶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棚屋區……著……著起來了！火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