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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驚情》第5章
  正值晚飯時間,一層層樓道裡,千家萬戶炊煙嫋嫋,由裡到外散發著菜香,誰家蒸魚,誰家紅燒肉,誰家魚香肉絲,走過樓道用鼻子用心一聞就能知曉。

  昏昏沉沉的摸到闊別已久的家門口,未央拿出鑰匙,扭了幾下,打開了防盜門,看見屋子裡的燈依然還在亮著,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老爹在等自己回來,十之八九已獲悉自己今年慘不忍聞的高考分數,正搗鼓著一會兒要怎樣劈頭蓋臉地收拾一頓自己方才合理,看到這樣的結果,未央直咽吐沫,但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心想,黔驢技窮,那就開誠布公,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也不知道老爹會是通過什麽途徑知道的這件事,但無論情況如何,只要老爹還沒有拋出殺手鐧,自己就還有能力力挽狂瀾。雖然心有余波,但更多的是內疚無奈,而不是什麽緊張不安。於是他拖著疲憊的身體,也沒打個照面兒就徑直走進家門,就仿佛身體被榨幹了一樣。

  未央家住頂層,家中屋頂的通風口處隱有幾縷白色物質流下。房子裝修很素,不大不小,只有八十平米左右,牆壁都有點發黃了,兩間臥室,一間客廳,一間儲藏間,外加廚房,所以無論是客廳還是臥室都顯得褊狹,客廳的布局很簡單,一張吃飯的桌子,一個老舊的電視櫃,沙發佔了客廳的大部分面積,其他就再也沒有什麽了。但未央一直覺得,它象征著溫暖和安全,小而溫馨。

  未央換上鞋後,入了裡廳,酸辣土豆絲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子裡,令他鼻腔忍不住的一陣陣發脹。他愣了愣,只見飯菜擺滿了一桌子,未央驚訝之色溢於言表,老爹的為人他最清楚不過了,寧願挨頓餓,絕不手動做飯。今天這是唱的哪一出?從不做飯也不會做飯的老爹今天竟然奇跡般的整了一桌子飯菜。

  此時,一向不怎麽熬夜的老爹正坐在方桌上喝著悶酒,把背倚傾斜到160度。下一秒一副欲作嘔的表情,雙手撐在牆壁上,身體起伏,一看就是又喝了酒,想吐又吐不出來的有多難受就有多難受的滋味讓人感同身受。

  “爸,還沒睡?”站在小小的客廳,未央輕吸口氣道。對於老爹的這種酒量不行還愛逞能因此喝酒總是容易喝醉的行徑早已習以為常。本來未央是打算和老爹公開,不過今天看他一副神情萎靡、眼皮浮腫的頹然姿態,顯然與平常的喝酒狀態相差一大截,導致他喝酒不在興頭上的原因,恐怕與自己高考落榜的這件事有關。雖然未央沒看多少偵探小說,不過他以那敏銳的洞察力,還有靈光的頭腦,他是確信自己判斷無誤的。即便沒像原來那樣見到就掐,老爹也許只是讓自己先出牌而已,古人雲敵不動我不動,你怎知人家不是有更狠的底牌在等著你?因而未央決定後發製人,伺機而動。

  “喲,回來了!你再遲一點我都要去外頭找你啦!害,年紀大了就是睡不著,以後你別老是這麽晚,你也老大不小了,野成這個樣子也不是辦法。對了,你和同學在外面吃的?”聽到動靜,老爹打住了,放下酒杯,轉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神色平靜,看了一眼自己兒子,腦海裡保存著未央小時候的頑皮形象,一眨眼已經是個18歲的準成年人了,做事居然還這麽隨性。然而只是沒說兩句,又轉身雙手撐地乾嘔起來,擺了個坐姿看著他說道:“這些飯菜還都是熱乎的,而且都是照你口味做的,你多少吃一點,你爸我第一次下廚,給點面子。”

  “酒量不行就少喝點嘛。還有,我又不是天天這麽晚才到家,

難得今天畢業,特殊時期特殊對待,我就算是和同學一起看個電影、吃飯、唱K一條龍也不算過分吧。”未央表面絲毫不露分毫,心態格外平和,依然保持微笑,看著老爹關切的眼神沒好氣地答道。隨即便坐上桌,摸了摸有些微撐的肚子,還是伸手拿起筷子,埋頭夾起菜裝模作樣地吃了幾口。雖然未央的晚飯問題是在網咖裡解決的,但現在距離那個時候相差了有一段時間了,也甭管好吃與否,純粹就當是夜宵來食用。  未央活了十八年,沒少給老爹添麻煩,也沒少跟自己的老爹產生爭執,尤其是去年的暑假,那種爭執達到了巔峰。因而父子二人十幾年來幾乎一見面就掐。但他老爹從來沒有對他如此心平氣和,無論犯多大的事,他老爹都是疾言厲色地教育他。而今天一見,老爹沒見血,那事情應該有兜住的可能,甚至有轉機也說不定,如果自己多說些好話,盡量轉移老爹的注意力,也許這樣就有足夠的緩衝時間,老爹就不會逼自己複讀了,他心想。畢竟只要今晚一過,明天就是複讀報名截止的日期也是複讀班開課的日子了,到了那時,就算自己同意複讀,他老爹也沒法把他送去學校了,除非他老爹有通天的本領能買通校長(當然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想到這裡,未央的心情也不再像之前一樣苦逼了,而是變得神采奕奕!不過他並沒有盲目樂觀,他的表情有些嚴肅。他哪裡知道老爹已經在打伏筆了。

  老爹沒吱聲,在榻席上坐定,極有耐心的等他夾根油條蘸著豆漿吃完,又將半碗自製豆漿也喝個精光,最後又將碗裡的燒餅吃完,還吮了下指尖的殘渣,老爹方才掏出煙來點上,做沉思狀,隨即竟同樣擺出一副打持久戰甚至如同面對談判對手表露出的架勢,絲毫不假辭色,謙和地笑著說:“爸以前由於工作應酬,忙裡忙外,很少回家,也沒怎麽關心照顧你,你高考沒考上確實是爸的失職,痛定思痛,爸想清楚了,是時候該算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日子去卸下多年背負的一大重擔了。在接下來這一年裡爸會傾盡所有騰出更多時間來陪你,爸相信,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聽著老爹的言辭,未央時而皺眉,時而點頭。然而老爹最後幾句話,卻是使他逐漸陷入了呆滯狀態!他明顯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幻聽來著!未央的內心頓時有一萬隻曹尼瑪呼嘯而過,他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老爹這話是又要把自己往火堆裡推啊!總而言之,情況相當不樂觀!敢情老爹默默憋大招!

  “爸,我不複讀。”看到老爹這迫人的氣勢,總有種烏雲籠罩頭頂的壓抑感,未央不為察覺的微微皺眉,馬上為自己方才的慶幸感到可笑和悲涼。盡管老爹循循善誘的戰術非常老套,但殺傷指數大致可算是溫柔一刀。興許是這種結果也是在意料之中,此刻的他出奇的鎮靜,暗暗翻下白眼道:“我不會再去學校了。其實就算是今年高考我上榜了,也不會是什麽好學校,我一樣會放棄上大學。何況我什麽都沒考上。我也想好了,我要去學手藝,我要去找我媽,她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一定會給我安排工作的。目前,雖然我對工作崗位的流程還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反正我媽怎麽安排,我就怎麽配合。”

  “盡幻想這些沒邊的事兒,找你那逃兵的媽?這事可超出了你爸的能力范疇之外,我可沒譜。”老爹無力吐槽,不動聲色道:“你只有去複讀,名我已經替你報上去了,不要再扯皮了。爸希望你可以獨當一面,妥善完成自己身為學生的分內工作!”

  “爸,你瘋了嗎?你憑什麽擅自替我做決定?一次兩次就算了,三次就沒有必要了吧。”未央搖搖頭,心中一陣膩味。

  “你遲遲不回來,打你電話也沒人接聽,況且報名日期明天可就截止了,我不提早幫你在網上報名,難道還要等你回來再跟你商量?只怕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老爹矢口否認,不做任何表示。他終於找到機會闡述這個事實。同時心中一陣唉聲歎氣,似乎很為自己的教育失敗而自責。

  “你還是我爸不,複讀這麽大事你次次不跟我商量也就算了,這次還想辦法把我支開!”未央努力地嘗試說服自己老爹。話音剛落,他意識到自己不該在老爹面前口無遮攔,防止老爹暴脾氣上來(語言的出格沒準就是作死的開端),他趕忙想要糾正自己的措辭,盡量讓自己語調和語速保持正常:“複讀這事費時費力又不討好,爸你是不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肉都買了,還差那點蔥花麽?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明天一早就給我去學校報道去。”老爹摁滅煙頭,不爽的嘟囔一聲:“甩什麽臉子?瞧你那沒出息的樣,跟你媽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未央越是拒絕,他老爹偏偏執拗的要未央去完成某件事,這就是父子二人十多年來的矛盾衝突點。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老爹平時罵未央,未央也都不好吭聲,可是現在還扯上他的母親,他實在不能忍,未央決不允許老爹這麽說他母親。

  “你別有事兒沒事兒搬出我媽行不行!”未央冷喝一聲,拍案而起。聲音比秋風還要冷,音量比台風還要高。

  未央一臉倔強的看著自己的老爹,露出憤恨的眼神,已經有點針鋒相對的意思了。

  他已經破罐子破摔,全然不顧外面會不會有人聽見。在他的心裡,既然老爹不給他一點薄面,他也不打算給老爹面子。

  在未央的印象中母親是一個特別溫和賢惠的女人,長得也是十分好看,而且她從未打過未央,甚至連罵他的次數都很少,所以未央從小跟母親的關系遠超過父親。

  不過未央的父親也是有閃光點的,在未央截至目前的中學生涯中,因為成績的事情,可費了不少冤枉錢,未央還記得中考的時候自己因為太緊張了,發揮失常,最後連普高都還差了五分,當時他老爹為了不讓他讀職業院校,東挪西借湊了不少錢。其實他能進入三中學習也是靠的他老爹托關系的功勞。

  聞言,他老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胸口起伏跌宕,好像下一刻就要被氣得暈厥過去,他沒想到自己兒子竟然敢這麽對他說話。未央本以為,他會像小時候那樣罵他,打他,但隔了良久,老爹收住情緒,老爹才手指顫巍巍的指著未央說道:“你……你敢再說一遍!?”

  “你已經把我媽打跑了,現在沒人做你的出氣筒,又想動手打我了是吧?”未央目光炯炯的盯著老爹,眼睛銳利的像刀子。

  “嘩啦”一聲響,老爹衝過來碰翻了未央的飯碗,湯汁濺到未央的衣襟上,他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回過神,老爹一把抓緊他的胳膊就往門口拽,神態堅決的一邊掏鑰匙,一邊大聲道:“還敢嘴硬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可是有一千種方法能讓你乖乖聽話複讀去的。”

  “我不走!別拉我!”未央心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試圖反抗,轉瞬間已經被一意孤行的老爹大聲呵斥著連推帶搡的趕到了儲藏間門口,未央就這樣被強行拖進了一間黑黢黢的儲藏間內,下一秒房門“啪”的一聲毫不留情地關上了,後又傳來一陣上鎖聲,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就好像刀子刺進了未央胸口一樣,他沒時間猶豫,用盡全身力氣撲到門口,抬起已經手掌使勁拍打著房門,直到手掌拍紅,門外也絲毫沒有回應。

  門內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是什麽東西在爬行或蹣跚走動,未央感覺脊梁骨一涼,有點絕望地靠後一步,捏著衣角,顯得極為局促不安。緊皺著眉頭,臉上寫滿了難受。氣息紊亂,心跳也很快,望著周圍,似乎顯得很恐懼。

  他突然一拳打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都能聽見骨頭撞擊的聲音。悲從心起,漸漸地,未央的情緒開始崩潰,忍不住向著空蕩的周圍開始高亢尖銳地嚎叫。且還是那種失去理性,歇斯底裡的吼叫。然而一切的喊聲裡都是無用功,在嘶叫了一陣之後,他終於是有些筋疲力盡的蜷縮在角落,他從小就怕黑,一遇到漆黑一片兩腿就發軟,特別是獨處黑暗的時候。而這種症狀是從他六歲起開始發生的,一次貪玩,他意外的被困在了幽暗的電梯裡長達兩個小時,當救援人員最終把他營救出來的時候,他卻因為過度緊張和驚恐而昏厥了,從此他患上了美其名曰的黑暗恐懼症。當然了,這只是一個人的時候怕。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果未央是一個人在家,睡覺都不會關燈的。這次他老爹就是抓住了他的這個缺陷,以此要挾他複讀。

  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直掉,細微的哭泣聲後來漸漸地變成了嚎啕大哭,未央不敢動,就連挪動一下都不敢。他怕黑,更怕獨自待在狹窄並且充滿黑暗的空間,這會讓他覺得透不過氣。

  “快把門弄開,我求你了,快點弄開……”未央突然叫啞了嗓子,吐字不清起來,整個人顯得很不正常,“我害怕,我要出去,出去你想怎樣都行,快點弄開……”

  複不複讀什麽的對此時此刻的他來說已經完全不重要了,現在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委曲求全,口頭上服軟,盡快地逃離這個黑暗的空間,其它的他什麽也顧不上了。在拚命掙扎也打不開門的情況下,隻好投降示弱答應去複讀。

  吧噠,吧噠,吧嗒……聽聲音是老爹的步伐,自帶節奏感。

  門外,老爹掏出鑰匙,對付起門上生鏽的鐵鎖來。

  不多時, 門被打開,老爹出現在門口。光線照射進來,未央眼圈通紅,忍住啜泣,略一遲疑地抬起頭。老爹點燃一根煙,上下打量著他。此刻未央正抱著肩膀蜷蹲在牆角,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兒。直到把未央看毛了,才突然說道:“記住你說的,明天一早就給我上學校報道去,聽到沒?”他老爹似乎有意留點話柄震懾未央。

  老爹低沉冰冷的聲音猶如寒冬裡的冰碴子一般,讓未央打了個冷顫,僵硬地點過頭後,老爹方才轉身。

  老爹雖滿臉不忍,但對付自己兒子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輕松降服。隨即快步走回了客廳的方桌上,小臉一垮,悶悶不樂的趴在桌上端起酒繼續自顧自地喝。

  老爹火氣上來,態度霸道又有點惡劣尚屬正常,今天用這種手段逼迫就范,未央不敢違逆,只能認慫,硬著頭皮明早去學校複讀了。緩慢地站起,走出儲藏間後,他似乎沒有之前那麽緊張了,只是身體還在不停的顫抖著。表情松弛了些,長長的籲出口氣。

  此刻再看老爹,他正喝得起勁,忽然“呯”的一聲,埋下頭呼呼大睡。幾杯酒下肚,早已醉倒了下去。

  未央見老爹的樣子不似作偽,心下一松。看了眼掛鍾,上面顯示八點三十五,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余不到半個鍾頭了。

  盡管十分不願複讀,但任他長籲短歎,也改變不了任何現實。失落了一陣,未央便抖擻精神,換了件乾淨點的衣裳,整了整衣冠,認真的穿戴整齊,將頭髮梳理的一絲不亂,深吸了幾口氣,他這才步履沉穩的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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