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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綢之路爸爸的探險之旅》第13節 薩馬加爾泰
  女歌手的聲音空靈通透,直擊心靈深處。我們安靜地坐在角落,但思緒卻在婉轉的樂聲裡漂遊,如同葉尼塞河的激流,帶走了的歲月,但留下了濤聲。

  餐館裡人數寥寥,女歌手不經意的一瞥似乎已經覺察到坐在裡側的異鄉來客。就在一霎那,我竟然發現了她眼中一絲轉瞬即逝閃爍的淚花。

  樂畢曲終,歌手離去。餐廳裡安靜下來,燈光似乎明亮了許多,顯得四周頗為寂寥。通過和侍者的交談,我們得知這個餐廳已經營業了很多年,但當我們提及額爾德西的名字,所有人都迷茫地搖頭。

  我們決定從另一條線索入手,在地圖上,額爾德西老村長還標示出了克孜勒的另外一個地址。

  第二天的探尋非常艱難,也許是街巷已經數度變遷,我們根據地圖找了大半天卻一無所獲。正在我們一籌莫展之際,索倫格想出了一個主意,他將地圖中幾棟已經辨識出的老建築用線連起來,作為坐標系,然後確定了搜尋點在坐標系中的位置。

  通過這個方法,我們鎖定了臨河的一片老舊木屋,然後一間一間地打探問詢。但很快我們就發現這裡幾近廢棄,隻留下了為數不多的幾戶,而且住戶對額爾德西這個名字一無所知。

  三個人疲倦地背著行李沿著河邊漫步,已近傍晚,街巷裡華燈初上,燈光倒映在蕩漾的河水裡如影似幻。

  正在此時,後面有一個人快步追上來,叫住了我們,正是剛才遇到過的一個住戶。

  “你們可以去問一下托海老爹”,他說道:“托海老爹曾經在這裡住了幾十年,他也許認識你們要找的人。”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托海老爹現在住在哪裡?”我們急切地問道。

  “他十幾年前隨後輩一起搬到南部的薩馬加爾泰村了,你們可以去探尋一下。只是....”他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托海老爹已經八九十歲高齡了,不知....是否還健在。”

  第二天早晨天還未亮我們就出發了,從克孜勒乘車到薩馬加爾泰大約花了三個多小時,我們在村口下了車。薩馬加爾泰村周圍都是山地牧場,到處分布著毛氈圓頂帳篷。我們逢人就打聽托海老爹,過了許久,終於有人將山坡上的幾棟木屋指給我們看。我們激動不已,一路狂奔過去。

  木屋前面有個長者,攔住了腳步匆忙的我們。“請問托海老爹住這裡嗎?”我們興奮地問道。

  長者的目光中滿是疑惑,但還是把我們領進了屋。在木屋的側房,我們看到一位耄耋老人,正靠在窗邊的椅子上閉目養神。神色形態,竟然和額爾德西老村長有些相似。

  “父親。”長者在一旁輕聲呼喚。

  老人緩緩地睜開眼,看到立在面前的三個陌生人,顯得非常驚愕,尤其是盯著索倫格凝視了許久。

  “托海老爹!”索倫格叫道:“請問您認識額爾德西嗎?”

  老人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扶著椅子慢慢站起來,渾濁的雙眼竟然透出一絲晶瑩的輝光,看得出激動不已。

  老人使勁地握住索倫格的手,說道:“額爾德西年輕的時候,簡直和你一模一樣!”

  老人的話讓我們始料未及,驚詫不已。而後面與托海老爹的促膝而談,揭開了一段波瀾壯闊卻塵封多年的往事。

  原來托海老爹就是額爾德西老村長的叔叔。額爾德西家族祖祖輩輩生活在唐努烏梁海一帶,遊牧在圖瓦共和國到貝加爾湖之間的廣袤大地。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唐努烏梁海地區局勢風起雲湧。1921年,在蘇俄的策動下,唐努烏梁海宣布獨立,並在1926年改稱為“圖瓦人民共和國”,頒布了憲法。圖瓦人民革命黨開始仿照蘇聯模式在全國建立基層政權,建立軍隊,清洗維護傳統的右翼領導人。1930年,圖瓦人民共和國開展了“反封建革命”,對反對政府的事件進行武力鎮壓,清除喇嘛教,實行農牧業集體化。在這十幾年間,各階層矛盾激化,衝突鬥爭不斷,狼煙四起,革命如火如荼地在唐努烏梁海各地展開。

  塞耶克家族是克孜勒世襲地主,掌控著圖瓦南部大片的山地和牧場。塞耶克凶殘跋扈,依靠強大的武裝力量長期壓迫剝削當地牧民。在圖瓦革命時期,為了防止牧民反戈,塞耶克血腥鎮壓了牧民集會,並四處追捕牧民中的積極分子。圖瓦當地民憤激怒,但在塞耶克兩個兒子哈爾哈斯和加克達統領的護衛隊血淋淋的屠刀下面,風聲鶴唳,難以聚沙成塔。

  巴爾斯和托海是唐努烏梁海一戶遊牧家庭情同手足的兩兄弟,他們同其他牧民家庭一樣,長期受塞耶克家族的奴役與欺凌。雖然父母早逝,家境貧寒,但西伯利亞曠野的各種歷練讓兄弟倆從孱弱的小牧童成長為在圖瓦大地策馬馳騁的勇敢青年,如同葉尼塞河一般,厚積薄發,終成大勢。而哥哥巴爾斯更是俠肝義膽,嫉惡如仇,遠近聞名。

  終於有一天,塞耶克在家中被人開槍擊中要害,重傷不治而亡。刺客巧妙地突破了塞耶克家族城堡的重重護衛,近距離開槍擊中塞耶克頭部後逃離。關於刺客的身份,眾說紛紜,但百姓無不稱頌敬佩這位英勇的匿名英雄。

  過了不久,人們發現巴爾斯突然銷聲匿跡,杳無蹤影。有人說他遠走高飛,加入了蘇維埃的軍隊;也有人說他遊牧到貝加爾湖一帶,在當地定居了下來。但自此以後,誰也沒有見過巴爾斯。

  “巴爾斯刺殺塞耶克之後,陷入護衛隊重圍,手臂中了兩彈,但還是英勇逃脫。”回憶起當晚的情形,托海老爹仍舊歷歷在目:“巴爾斯匆忙回到家,滿身是血,但所幸子彈擦著肱骨飛過,並沒有造成致命損傷。我幫他包扎好傷口之後,巴爾斯騎馬連夜逃往貝加爾湖一帶。”

  “當晚,我也急忙逃往山裡的親戚家,躲避護衛隊的追捕。當我幾天后偷偷潛回家,發現整棟房子都被護衛隊焚燒殆盡,只剩下一堆灰燼。”托海老爹的憤恨之情,溢於言表。

  “但自從塞耶克死後,形勢急轉直下,被壓迫的人們團結起來,組成了牧民統一戰線,和塞耶克家族殘余勢力進行了艱苦卓絕的鬥爭。十年後,塞耶克的大兒子,凶殘的護衛隊統領哈爾哈斯被牧民統一戰線捉住,最後在群憤激昂的批鬥大會上被絞死。”

  “隨後牧民統一戰線的進攻勢如破竹,塞耶克家族幾乎被清除殆盡。只有塞耶克的小兒子加克達在戰鬥中身負重傷,被家丁救出重圍,倉皇逃離。”

  “等局勢穩定下來後,我曾經到貝加爾湖一帶尋找巴爾斯的下落,但一直未果。”托海老人講到這裡,眼睛微紅,淚珠在眼眶打轉。

  一旁的長者趕忙給老人倒上奶茶。托海老爹喝了一口茶,低頭沉思良久,追憶往昔,都是傷心惆悵事。

  “又過了大約十幾年,在一個雨夜,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突然闖入我家。這個年輕人眉宇間的氣概似曾相識,與他溝通之後我不禁大吃一驚,原來他竟然是巴爾斯的孩子,名叫額爾德西。”托海老爹回憶起這一幕,仍然難以忘懷當時的激動。

  額爾德西帶來的消息猶如晴天霹靂, 讓托海震驚不已。原來巴爾斯當年逃亡到貝加爾湖畔,在當地圖瓦族的幫助下定居下來,後來娶妻生子,一家人在安哥拉河一帶放牧為生。在額爾德西五歲的那一年,有幾個從唐努烏梁海來的陌生人包圍了他們家的木屋,經過激烈的槍戰之後,巴爾斯夫婦雙雙中彈身亡,而來人則很快逃之夭夭。所幸額爾德西當時正跟著舅舅在河邊放牧,逃過一劫。後來額爾德西和舅舅在木屋的牆角發現了父親彌留之際刻下的兩個名字:哈爾哈斯和加克達。原來哈爾哈斯和加克達為了替父報仇,派人尋遍了唐努烏梁海和貝加爾湖一帶,最終發現了巴爾斯的行蹤而下此毒手。

  托海老人講到這裡,不禁老淚縱橫。而我們也唏噓不已,一邊為巴爾斯英雄落幕而扼腕歎息,一邊也為額爾德西多桀的幼年感到痛心,難以想象小額爾德西曾經的惶恐、無助與掙扎,究竟這些難以磨滅的痛苦記憶在他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怎樣的烙印?

  “額爾德西滿眼都是復仇的火焰”,托海老爹繼續講道:“他離開將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舅舅,從貝加爾湖畔來到圖瓦,就是想尋找哈爾哈斯和加克達兄弟倆。”

  “當我告訴他十幾年前哈爾哈斯死於牧民統一戰線的批鬥會,塞耶克家族分崩離析,而加克達身負重傷,生死未卜後,額爾德西顯得很失望。他在我們家短暫逗留了十幾天后就離開了。”

  托海老爹望著窗外,輕歎一口氣:“自此之後,他就杳無音信了,有人曾說在克孜勒街頭遇過他一次,也有人說在南部,但我卻再也沒有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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