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緊隨旅館老板沿著樓梯衝上天台,只見遠處山谷裡火光衝天,半邊天像被點燃似的,照亮了銀裝素裹的曠野。前方隱約傳來幾聲爆炸,打破了寒夜的靜寂。
“博爾巴任城堡!”瓦申克驚呼一聲,隨即往樓下狂奔。我們跳上旅館門口的車,風馳電掣往鐵列霍勒湖趕去。
飛駛過蜿蜒的山路,我們很快到達湖邊的隘口。居高臨下,整個山谷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白晝,博爾巴任城堡陷落在一片火海之下,城堡邊緣的湖冰已經融化,在湖心劃了一個黑圈,環繞著熊熊燃燒的大火。
隘口旁邊的山坡上停著一輛越野車,車邊有個黑影,靜靜地挺立著,眺望著城堡,看背影依稀可辨正是額爾德西老村長。我們下了車,走了過去。
“可惜來晚了一步”,老村長頭也沒回地說道。
原來索倫格搶走偽造的三危譯典之後又連夜返回,啟動了城堡各處安置的炸藥,將城堡和地宮一舉炸毀。額爾德西老村長預感不妙,但當他剛趕到湖邊時就聽到了四起的爆炸聲,而索倫格在他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瓦申克回到車裡,取出望遠鏡,仔細觀察了被炸毀的城堡及四周的湖面。
“看來地宮頂部被炸裂,湖水已經灌入”,瓦申克說道:“等火熄滅了,可以循著裂口潛入被淹沒的地宮,找到陷坑的位置,取出譯典。”
“我們要趕在湖面重新凍結之前動手”,他說道:“但我們需要攜帶氧氣瓶。”
瓦申克決定返回昆古爾圖克尋找氧氣瓶與其他潛水裝備,索倫格自告奮勇一同前往協助。額爾德西老村長和我留守原地。
火勢在慢慢變小,空氣中彌散著煙灰的焦味。老村長和我坐進越野車裡,望著湖心騰起的青煙。
“他,到底是誰?”我望著若有所思的老村長,問道。
“平行世界”,老村長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罪的剝離。”
“平行世界?”我頗為不解,以前只在科幻小說裡聽說過,還有那隻死去活來的薛定諤的貓。
“宇宙是多重的,每時每刻都在不斷鏡像分裂出無數的平行世界”,老村長說著,伸出左手的食指,“在下一秒,我的食指可能會左轉,也可能右轉,同樣,宇宙萬物時刻面臨著不同的路徑,所有的選項交織組合就構造了無數的未來圖景,各不相同。但我們平常看到與感知的世界扁平而唯一,如同篩子篩過一般,或者叫量子塌陷。”
老村長看到我一臉茫然,停了下來。他讓我也伸出左手的食指,說道:“我喊三、二、一,然後我們同時轉動手指。”
我顯然遇到了選擇困難,當注意力集中到伸出的手指時,我竟然猶豫不決到底該往左轉還是往右轉,但當老村長數完“一”後,慌亂中我將食指偏向了右邊。
老村長舉著偏向左邊的食指說道:“我們一共有四種可能的組合,但結果看起來卻是唯一,好像這個世界的演進與發展全靠運氣,或者是擠在一個狹窄的預設的通道裡。雖然有些決定似乎是篤定的,但不竟然,向左走向右走往往是謎。”
“其實答案很簡單,剛才的四種選項都同時發生了,每一種選項隨著世界的其他變化組合排列起來,單獨地演進了,分裂在浩如煙海的平行世界裡,彼此成為陌路”,老村長繼續說道:“
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只是眾多平行宇宙中的滄海一粟,當然,我們無法感知或穿越到其他平行世界,
如同轉動放映的電影膠片,只是劃過宇宙蒼穹的一張薄片,單調而微小。” “比如說,在另外的一個世界裡,也許因索倫格的一念之差,城堡與地宮並未被炸毀。”他說完,抬起頭望向湖心。
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老村長的描述勾起了我極大的興趣。“這和索倫格又有什麽關聯呢?”我問道。
“利用平行世界的不斷分裂,我們可以從中淨化篩選出一個完全無罪的世界”,老村長轉頭看著我,說道:“人無完人,世人既有良善,又帶著罪性,就如經上所記:’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我們通過平行世界的分裂,剝離出完全無罪的義人,組成一個純淨的世界,遠離罪與撒旦的侵蝕。”
第一次聽到這樣離奇的故事,實在令我難以置信,但我馬上想起了心底留存已久的一些困惑。
“北極星計劃?”我問道。
老村長點了點頭,接著講道:“自從跨入二十一世紀,人類變得自滿而墮落,哲學宗教已經腐朽,各種罪惡泛濫世界。為賑救人類,神計劃用平行世界將人的罪剝離,剝離了罪的義人逐漸成為世界的主體,直至篩選淨化出一個完全無罪的世界-新伊甸園。”
“在這個篩選淨化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會被分裂,分離出無罪的義人,而帶著罪的軀體將會進入其他平行世界,自此剝離。就如同耶穌基督所說的:‘取去一個,撇下一個’。”
“難道說索倫格已經被分裂了?成為了兩個人?”我好奇地問道。
“沒錯”,老村長說道:“他在喀納斯白湖碎石山遇到白熊跌落時分裂了,成功地剝離出了無罪的索倫格,而帶著罪性的索倫格進入了其他平行世界。”
“但我們遇到了兩個索倫格又是怎麽回事?”我問道。
“相互平行的兩個宇宙,既不重合,也不相交,可謂‘井水不犯河水’。就好像同時行駛在立交橋上下兩層通道中的小汽車,並無交叉”,老村長說道:“但也有例外,比如‘蟲洞‘。”
“’蟲洞‘就是連接宇宙遙遠區域間的時空細管。暗物質維持著蟲洞出口的開啟,可以把不同的平行宇宙連接起來,並提供時間旅行的可能性。蟲洞就像是大海裡面的漩渦,是無處不在但轉瞬即逝的,但一種叫做‘幻影’的奇異物質,同時具有正能量和負質量,能創造排斥效應使蟲洞保持張開。”
我驚愕得張大了嘴。老村長繼續講道:
“酒保的酒裡就是摻入了微量的‘幻影’,才能讓人穿越到過去。索倫格在沙漠之城體驗過這種酒神奇的功效,所以帶著罪性的他雖然進入了其他平行世界,但他知道借助酒保的酒能穿越蟲洞,回到這個世界。”
我恍然大悟,看來紫色葉片的藍色汁液裡應該也含有‘幻影’這種物質。
“但他為何要穿越蟲洞,回到這個世界?”我問道。
老村長的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這得從重返伊甸園路線圖說起。神通過平行世界分裂淨化出一個完全無罪的世界後,耶穌基督將進行最後的審判,只有這個完全無罪的世界能夠得以保留,其他所有的平行世界將被神冰凍,最後走向毀滅之路。自此人類世界重返伊甸園,與神共享天國的榮美。”
“這本來是一個絕密的計劃,但在遠古時期,地球上有一個神秘的部落,他們擁有同步並舉非線性的語言與思維,這種神奇的思維能夠貫穿卷曲的時空,使過去與未來,起點和終點疊加在一起。簡而言之,他們具有通曉未來的奇特能力,而且他們在敦煌三危山下的大泉河谷將世界的未來圖景用他們奇特的語言記錄在了岩畫裡。”
“後面的故事和三危譯典的來歷瓦申克已經講給你們聽了。”老村長說道。
“那麽說,成吉思汗當年看了譯典後知道了自己和大蒙古國的未來,決定將譯典長埋地下,永遠不為人知?”我問道。
“應該是這樣。自古帝王都希望江山永固,但終究難逃盛極而衰的宿命”,老村長說道:“當然,三危譯典更像一部翻譯辭典,而不是對未來圖景的完整描述,因為唐德宗當年為了保密與安全,只是揭取了部分壁畫到博爾巴任城堡地宮來編撰翻譯辭典,以便日後利用此辭典翻譯更多壁畫,取得更完整的信息。”
“也就是說,我們憑著三危譯典,就可以讀懂三危山下所有的遠古壁畫,獲知未來發展的全景?”我問道。
“可以這樣說”,老村長回答道:“但是經過數千年鬥轉星移,滄海桑田的變遷,那些遠古的岩畫已經被埋沒在三危山不為人知的山谷裡,具體的位置已成為不解之謎。”
“那罪性的索倫格為何要不惜一切代價得到譯典呢?”我問道。
“撒旦。這個世界除了神的救恩,還有以撒旦為首的邪惡勢力,他們迷惑人心,散播罪惡,阻礙神的道。當撒旦得知了重返伊甸園路線圖之後,惶恐不安,派遣了一幫黑暗使者來到人世,試圖破壞與阻止神的計劃。他們也得知了三危譯典的神奇,希望找到三危山下的遠古壁畫,然後借助譯典的幫助破解世界未來發展的圖景,期冀從中找到破綻,阻止神的重返伊甸園路線圖。”老村長臉色凝重地說道。
“索倫格在白湖碎石山分裂後,罪性的索倫格被分離到其他的平行世界。黑暗使者很快就找到了他,告訴了他重返伊甸園路線圖和未來將遭受的毀滅。黑暗使者讓他借助酒保的酒通過蟲洞潛回我們的世界,找到三危譯典。“
“所以說,當我們進入西伯利亞之後,罪性的索倫格就一直偷偷地跟著我們,伺機而動?”我恍然大悟,突然想起了在薩彥嶺的林海裡那個吸引索倫格離開木屋進入雪原的神秘黑衣人,原來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他自己。
“是的。撒旦和黑暗使者雖然聽說了三危譯典,但他們並不熟悉城堡和地宮的秘密,只能讓罪性索倫格緊跟你們,找到並奪取譯典。“老村長說道。
“那如果我們不進入地宮,讓譯典永存地底,豈不是能防止黑暗使者的破壞?”我不解地問道。
老村長搖了搖頭,說道:“躲得了一時,但無法阻止黑暗使者的繼續搜尋,而且....”,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最可怕的並不是撒旦與黑暗使者。”
老村長的聲音突然變得斬釘截鐵,說道:“我們要先行一步,拿到譯典,反製黑暗勢力。”
城堡裡的火苗漸漸熄滅,鐵列霍勒湖上空騰起一層薄薄的清霧,銀色的山谷安靜了下來,在星光的映照下冷峻而安詳。
沒過多久,汽車的轟鳴聲伴隨著搖曳的燈光從後方傳來,我們跳下車,只見三輛汽車從山間小路風馳電掣般往隘口衝過來。
車剛停穩,瓦申克和索倫格就跳了下來,他們快速取出後備箱的各種設備,在雪地裡裝配起來。後面兩輛增援車裡的隊員也大包小包地搬出氧氣瓶、雪橇等各式器材。
額爾德西老村長和我也過去幫忙,一會兒功夫,所有裝備準備就緒,索倫格和瓦申克領頭,一行人背著裝備踩著雪橇魚貫而下,很快就下到谷底,靠近湖心城堡附近。
索倫格戴著頭燈,背上氧氣瓶自告奮勇打頭陣,一開始的幾次下潛都是淺嘗則止,查勘水下的損毀程度及地形,但隨著下潛深度的增加,越來越多的壞消息浮出水面,看起來整個地宮塌陷嚴重,根本找不到可供出入的入口。
各個隊員輪流入水,湖心熱鬧喧囂了一整個晚上,直到東方露出魚肚白,城堡四周的湖面已經凍結,大夥才停了下來,鳴金收兵。
瓦申克決定休整一天后,再嘗試從溫泉河進入,大家收拾好裝備,回到旅館休息。
額爾德西老村長準備向我們告辭,他將繼續追蹤罪性索倫格的下落,搜查黑暗使者的行蹤。臨行前,他將衛星電話留給我,囑咐索倫格和我前往貝加爾湖一路小心。
“酒保在烏拉爾山脈的考察即將結束,他會盡快趕到貝加爾湖和你們會和。”老村長說道:“到時他會通過衛星電話與你們聯絡。”
老村長轉頭面向索倫格,眼中透著慈愛。
“人生就是一段不斷蛻變的旅途,得著與神連接的新生命。”
老村長走後,從溫泉河石魚入口進入地宮的嘗試隨即展開,但不幸的是所羅門通道也在爆炸中塌陷,潛水員在水下探尋了兩天也沒有找到任何可供進入的通道。
瓦申克建議將胡狼留在昆古爾圖克修養,索倫格和我立即出發,前往貝加爾湖。他將帶人繼續找尋進入地宮的方法,找到藏在陷坑的三危譯典。
我們決定收拾行裝,第二天一早就出發。傍晚時分,我用衛星電話呼叫了絲綢之路探險隊,過了好久才接通。電話那一頭聲音嘈雜,很費力才能聽得清。
“老黃,你到了貝加爾湖沒?”小宇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還沒等我回答,他興奮地叫了起來:“沙塵暴!我們前方天昏地暗,飛沙走石,風力至少有九、十級以上!”
“我們快到敦煌了,你在貝加爾湖完成任務後,可以到敦煌與我們碰頭,然後一起西行前往帕米爾高原。”小宇說道。
原來他們車隊在前往敦煌的途中,碰到了突如其來的沙塵暴。
“這是敦煌送給我的小寵物見面禮!”小宇興高采烈地說道:“我手上有一隻受傷的機械蜻蜓,它被沙塵暴席卷而來,正好砸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小家夥設計精巧,看起來並沒有太大損傷,等到了敦煌,我試試看能不能修好,讓它再飛起來。”
小宇是機械電子工程天才,從來就沒有他鼓搗不好的設備,估計這次也只是練練手。
“阿良和你們在一起嗎?”我問道。阿良是絲綢之路探險隊的地質專家,精通歷史地理。我有頗多關於三危山遠古岩畫的問題等著他來解答。
“阿良回蘇城了”,小宇說道:“估計下個月到敦煌與我們會合。”
“我們可能要在敦煌住一段時間了,有新的任務”,我說道:“結束貝加爾湖之旅後我就趕過來。”
(注:‘幻影’- Phantom ma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