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月星遠遠地看到高丹走近匪徒,看到匪徒們圍著他搜身,嬉笑,他非常後悔。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這個決定非常愚蠢。
真的不該聽孔大德的話,讓高丹進村察看邵坡的情況。
可是,孔大德的理由也是不容置疑的。
其一,高丹是邵坡從一師獨立旅借調來的寶貝。
邵坡的安危對他來說最為關心,他肯定願意走這一遭。
其二,高丹武藝高強,槍法最好。
他到村裡去,敵人一定會被他震懾,不敢對邵坡貿然下手。
其三,高丹不善言辭,不會亂說話。
敵人也不會從他的嘴裡套出什麽有價值的情報。
其四,高丹有防彈衣護體,有靈敏耳力防身,敵人不敢怎麽著他。
其五,高丹耿直,最聽邵坡的話,見到邵坡之後,一定會將邵坡的某些暗示原原本本地帶回來。
總之,在整個剿匪支隊中,深入虎穴探聽邵坡死活和敵方虛實的任務,沒有誰比高丹更合適了。
楊月星向高丹一講這個任務,他欣然同意。
但是,當高丹進入熊掌窩村子,和匪徒打交道的時候,楊月星後悔死了。
畢竟高丹在心智上不太全面,這是事實。
畢竟高丹在語言上不會溝通,這是事實。
畢竟高丹在察言觀色上,根本不懂,這也是事實。
高丹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大男孩,他怎麽可能勝任如此複雜而艱巨的任務!
想到此,楊月星的心立刻懸了起來。
還有,高丹還是一位客人,是從兄弟部隊借調來幫忙的,讓他單獨完成這樣危險的任務,實在是不近人情,也不符合實際。
啊,壞了,完不成任務事小,耽誤大事可就壞了。
說不定他這次隻身進入虎狼之窩,會丟掉性命。
高丹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是東總命名的一級戰鬥英雄,是東北革命隊伍中的傳奇人物,如果這次因為派遣不當,死了,或傷殘,楊月星將是剿匪支隊的罪人,是三五九旅的罪人,是整個東北民主聯軍的罪人啊。
想到此,他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楊月星目送著高丹從自己的隊伍中進入村裡,看到三個匪徒用槍杵著高丹,高丹比那三人高出一頭,他能受得了敵人的戲耍和羞辱嗎?
正想著,楊月星忽然聽到噠噠噠一陣槍響。
隨即,影影綽綽看見高丹倒在地上。
他聽到哈哈哈一陣笑聲。
又影影綽綽看到高丹站了起來。
像變戲法似的,高丹手裡多了一挺機槍。
噠噠噠。
噠噠噠。
三個土匪應聲倒地。
天哪。
“高丹,回來!”
楊月星高喊。
但是,楊月星看見高丹沒有跑回來,是從那個倒地的匪徒身上搜出五六個彈匣,揣在懷裡,拎起機槍,大步向熊掌窩村中跑去。
……
沒錯,高丹就像沒有聽到楊月星的呼喊一樣,端起機槍,向村裡走去。
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任務。
但是他心裡始終裝著邵坡,他一心一意去救邵坡。
他不再聽從其他人的任何指令,他只聽從自己的內心。
他想,這次可不是見一見邵坡就完事的,他一定要把他從敵人的巢穴中救出來。
因為他手裡有了這挺機槍,這挺“七九勃然”。
還有,
他懷裡揣著六個裝滿子彈的彈匣。 每個彈匣裡裝著滿滿三十發7.92毫米的子彈。
這種子彈的彈頭比他過去使用的歪把子機槍的6.5毫米彈頭口徑大,彈藥量多,威力也強。
高丹還沒有真正試驗過它的威力。
當他看到那個匪徒手裡有一挺這樣的機槍,心裡就產生一股無名的衝動。
那三個匪徒圍著他,拍著他的防彈背心,他心中的衝動便有了明晰的指向——奪槍,殺掉羞辱自己的這群畜生。
只是他沒有動手,他忍著。
“你的防彈背心真的防彈嗎?”
“能抗得過我機槍的子彈嗎?”
那名匪徒要試驗他身上的錳鋼防彈背心是不是真的能抵禦7.92毫米的子彈,他心裡也很好奇。
於是那名匪徒對著他,要開槍,他甚至點了點頭,因為他完全明白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匪徒扣響了扳機,噠噠噠三顆子彈打在他身上,將他打倒在地。
沒有穿透他胸前的護甲!
防彈背心能抵禦7.92毫米的機槍彈!
此時,他心中奪槍殺人的衝動——更是難以抑製。
三名匪徒看著眼睜睜被打倒在地的大個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來,撲向他們。
他們還沒看清怎麽回事,那挺機槍已經到了高丹的手裡。
甚至三名匪徒嘲笑他的笑容還沒有收斂,子彈就已經灌進了三人的胸膛。
高丹拎著那挺“七九勃然”機槍,奔向了村裡。
他聽到了楊月星喊他回去。
但是那股衝動已經在胸間激蕩,他要隻身闖入虎穴,救出他親愛的首長邵坡。
高丹在生活方面都是不太聰明,甚至是糊塗的。
但是一到戰場,一要打仗,他的腦子就清晰如畫,快如閃電。
他知道,要想救邵坡,不能直接硬闖,最重要的是把周圍的障礙清除掉。
障礙在哪兒?障礙就那幫匪徒。如果他把匪徒全部清除掉,就邵坡豈不易如反掌。
這個邏輯是多麽清晰,而且是多麽符合實際。
對,沒錯,殺光匪徒,邵坡自然就得救了。
這個樸素的邏輯和清晰的思路,讓高丹感到異常興奮。
高丹輕輕縱身,攀著合抱粗細的老樹,噌地一聲,上了房頂。
房頂和四堵牆完全用原木釘在一起,這樣房子在東北牡丹江一帶,叫“大馬架”。
熊掌窩的房頂幾乎都是緊挨著的,而房子幾乎是清一色的大馬架房子,房頂上全是圓木或是已經劈好的乾柴。
這種房子易於隱蔽,也有利於攀援。
他上了一座房。
順著房後合抱粗細的老油松攀了上去。
油松枝葉繁茂,粗壯的樹枝容易攀登。
很快他就到了二十米的上空。
撥開四周茂密的松枝,整個熊掌窩村盡收眼底。
匪徒在房頂和院牆裡的防禦體系,也一望便知。
張黑娃在村子的周邊一共部署了十一個防禦點,每個防禦點約四至五人,分散在一到兩戶房頂和院牆裡,各個防禦點互相照應,形成全村的防禦體系。
打擊這些防禦點上的人,最好的位置是這個點後面的大樹。
只要能上一棵樹,能打掉二至三個防禦點的人。
如此,只需上五棵樹,即可全部將匪徒的防禦體系打掉。
高丹在油松上已經選好了那五棵樹的位置,也在心裡設計了上樹和下樹的路線圖。
當他從高處往下移動身體的時候,高丹看到街上走動著兩個人。
兩個人後面跟著兩名隨從。
一看這兩個就是匪首。
高丹的目力非常好,他一眼就認出兩個匪首中一個,就是那位裝扮成老獵戶的卓老仙,現在大家知道他的名字叫白仙翁。
不用說,和他並肩走的不是別人,正是張黑娃。
高丹看到張黑娃手裡揮舞著兩把槍,非常漂亮。
兩把槍一黑一白,一隻烏黑,一隻亮銀。
高丹心裡一動。
他很眼饞。
自從上次樺樹屯一戰,從敵軍上尉軍官那裡獲得錳鋼防彈背心以來,高丹心裡產生了某種依賴,每次戰鬥想著要有意外收獲點什麽。
這次也是,他看著張黑娃手裡那黑白雙槍,心裡癢得不行,他心想,一定要奪過來。
高丹目送他們進入一家院子。他記住了那個院子的模樣。
那個院子裡有三棵大白楊樹。
他想,邵坡有可能就被關押在這座院子裡面。
高丹並沒有因為發現了敵酋而興奮,他要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
整個村子裡的匪徒分兩撥。
一撥在休息吃飯。
一撥在各自的防禦點,密切注視著村外剿匪支隊的一舉一動,防止偷襲和進攻。
高丹悄悄上了第一棵樹。
這是一棵古槐。
如今是隆冬,古槐的樹葉大部分掉落,但是粗大的樹枝能夠遮住他的身體。
他把機槍架在樹枝的縫隙間,瞄準第一個目標。
七九勃然的單發功能很方便。
只需把保險栓往後拉就可以打單發,往前推,可以打連發。放在中間就是上了保險。
他以前用的那挺日式歪把子機槍沒有單發功能,單個目標也只能點射,噠噠噠,浪費子彈。
高丹將保險栓拉到後面。
狗皮帽子的後腦杓和機槍的瞄準線在一條線上了。
他輕扣扳機,啪地一聲,狗皮帽子綻開,那個人的頭立刻趴在前面,一動不動。
他毫不猶豫地瞄準了第二顆腦袋的後腦杓,啪地一響,後腦杓一震動,腦袋立刻耷拉下來。
那個防禦點立刻嘩然。
院子裡出現著急的喊叫聲。
“怎麽回事,哪兒打槍?”
一張皺紋很多的黑臉暴露在高丹的視野裡。
他移動一下槍的位置,將準星對準那張惶恐的黑臉,不容對方喊出第二聲,一聲清脆的槍響,那個四十多歲的皺紋臉便不見了。
因為那人已經倒在院子裡。
這個防禦點應該還有一個或兩個人。
高丹心裡計算著。
但是不容他多想,左邊和右邊的那兩個防禦點的人已經發現了藏在古槐樹上的高丹,兩隻衝鋒槍對著他這邊開始掃射。
可惜,那兩個手持衝鋒槍的人槍法不準,把子彈都打在高丹下面的樹乾上。
高丹是不會給他倆第二次試探的機會的。
他輕輕將保險栓推至前面, 扣響了扳機。
噠噠噠,一陣掃射,子彈雨點一般打在兩個衝鋒槍手的身體裡。
槍聲未落,遠處房頂上一挺機槍響了,彈雨向高丹的古槐樹上掃射過來,打在他的身邊和腳下。
因為他的身體被粗樹枝遮擋,子彈沒有打到他的身上。
高丹從樹枝縫隙裡抽出機槍,向外一橫,不用瞄準,僅憑感覺就將子彈潑了出去。
那個機槍手身子一挺,腦袋耷拉下來。
近處這個防禦點的一個匪徒終於露出面。
但是這名匪徒沒有用步槍或衝鋒槍,而是雙手拿著兩把駁殼槍,在半截土牆後面,剛一露頭,就衝高丹這邊,啪啪啪啪,開了四五槍。
由於他太匆忙,也擔心機槍手掃射,沒有一發子彈打得靠譜。
高丹聽人說過,土匪中流行著一種善使雙槍的傳說,左右開弓,非常威風。
大概這個土匪就是這樣的“高手”。
高丹是不會讓這樣的“高手”有第二次露頭機會的。
他橫過機槍,對準土牆的正面,連續開了十幾槍。
土牆被打成了花牆,使雙槍的那個土匪已經倒在血泊裡了。
這就是“七九勃然”機槍的驚人之處。
7.92毫米子彈巨大威力,在打穿兩尺厚的土牆之後,還能將土牆後的目標打中。
高丹不敢在這棵樹上耽誤,飛身從古槐上跳上一個大馬架,又是一個跳躍,輕輕落在地上。
他剛站穩腳跟,發現前後左右的七八條槍已經同時對準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