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麽特別的，快春節了。

　　黑色的天空終於哭了，哭的還很大聲，震耳欲聾，綿綿不休。

　　客車的目的地是到家，一個叫做東厝的鄉鎮，群山迭代，隆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它建在山裡無疑是極苦的，卻又和小草一樣堅韌至今。

　　如何面對父母，成了陳珂目前最大的一個難題。

　　茫然，無所適從，從小到大還沒早退的他，無疑是對自己心靈上最大的挑戰。

　　可那並不是陳珂想要的。

　　他想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科學家，今後的歲月裡奪得一個又一個的喝彩，讓父母為自己感到驕傲，讓父母不用為任何事煩憂。

　　思緒千絲百轉，陳珂鼓起右邊臉頰靠在窗邊，待熟悉的三叉路口出現，他不由深呼一口氣，還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是誰呢?陳珂沒有想那麽多。

　　畢竟他沒帶傘。

　　“師傅，這裡下。”

　　弱弱的說了聲，待車穩穩當當的停住後，陳珂攧手攧腳的走了下去，外面的大雨他當然看見了，所以他的目標是路口的涼亭。

　　砰

　　好像又撞到了什麽東西，抬頭一看，那是一位撐著紅雨傘的中年男人，滿臉胡茬的他有著溫和的笑臉，陳珂遮住額頭的手突然放了下來，任憑雨水滑過臉頰，他艱難的說了句:“爸。”

　　老家的天氣總是來的這麽猝不及防，雨傘可以遮住雨，卻遮不住撲面而來的風。

　　看著客車漸行漸遠，父子二人都有些沉默。水沿著雨傘向著四周鋪開匆忙的滴落於地。

　　陳青松剛想說些什麽，卻聽見了一句讓他心中一陣顫動的話。

　　“爸，我不想讀書了。”

　　父子二人隔著歲月對視著，陳青松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不過情況卻有所不同，他是因為當年家裡窮所以不讀，而陳珂是因為……

　　“為什麽。”

　　陳青松平靜的問道，他將身上的雨衣披在兒子身上，手搭在孩子柔弱的肩膀上向著家的方向緩緩走去。

　　“因為老師同學們老是叫我吹牛大王，爸，你不是常說夢想嗎?我有夢想為什麽得不到別人的尊重。”

　　陳珂歪頭看著父親，似乎想從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得到答案，可陳青松卻突然低聲道:“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視野逐漸隨著時間開始變得明朗起來，那是埋藏在大樹底下的五塊石頭，陳珂接過父親手裡的雨傘看著那莫名其妙的舉動，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看起來甚至有些孩子氣，就連大樹都孩子氣的護著幾塊石頭這麽多年，讓人十分想不通。

　　石頭表面駁雜的紋理顯得毫無亮點，看著就不是什麽稀罕的玩意兒，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麽會特地的來這裡。

　　“給。”

　　也許是為了解答兒子心裡的疑惑，陳青松笑著將其中一塊石頭鄭重的放在了陳珂的手掌心道:“曾經老爸和你五個叔叔為了爬一座山，付出了彼此最珍貴的東西。”

　　“你叔叔們付出的是生命……”

　　陳青松臉上露出緬懷之色，扭過頭笑著打了個啞謎道:“你知道父親失去的是什麽嗎?”

　　“什麽?”

　　陳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站在原地有些發愣。

　　陳青松看著孩子思考的樣子微微一笑，隨後伸出手攀向大樹的脈絡，輕輕的撫摸著那每一道溝壑。

　　“爸爸失去的是青春。”

　　淡淡的聲音在此時此刻卻多了許多的含義。

　　“恩?”

　　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陳珂問道:“那肯定是生命更貴吧?”

　　陳青松沉吟了片刻，然後重重的點了點頭。

　　青春無價，而生命更是不能用價值來衡量的，畢竟失去生命就不光沒了青春，甚至還會失去很多很多。

　　他蹲下身用寬寬的袖子擦去兒子臉的雨漬，笑的很難看的道:“每次回家你總喜歡在路口下車，老爸知道你不想讓車上的人看見我們家寒酸的樣子，所以早早的等你了。”

　　“爸……”

　　陳珂的疑惑消失了，可心裡又多了一道朦朧的顏色，這道顏色讓人眼角一酸，也多出了許多曾經的畫面。

　　從小就體弱多病的他，花光了每年父母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周而複始，每每半夜裡更是讓父親夜不能寐，從家到醫院騎著摩托車，風裡雨裡五十裡路的兩頭跑。

　　看著那刺眼的白頭髮，抓著那滿是老繭的手，他又何嘗不想快快長大，來為父母做些什麽。

　　可他總會辦砸事情，什麽都做不好，只會一次又一次的傷害爸爸媽媽。

　　有時候，他不由想親口問問自己，面子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嫌棄父親的破舊摩托車，嫌棄家裡的老屋宅，嫌棄早晚傳進夢裡的雞鳴聲，嫌棄農村的一切一切。

　　他擔心被班裡同學看見又會成為笑話，擔心到所有人都會來可憐自己，擔心自己從自信上都贏不過別人。

　　他突然認真的看著父親。

　　陳青松臉上的皺紋飽受著歲月的蹉跎， 時間在他身上留下了許多痕跡，唯一不變的恐怕只有那對兒女們的愛……

　　“爸爸，是我讓您擔心了，對不起，對不起。”

　　堅強的小陳珂眼淚突然從眼眶湧來出來，他哭紅了眼睛哽咽的說道。

　　陳青松一直都抱著歉意，在這個物質的世界裡，他確實什麽都給不了他們娘倆。

　　他眼睛紅了道:“是爸爸沒有給你一個好的環境成長，不過，爸爸以後會努力的，你還願意和爸爸一起堅持下去嗎?”

　　“老爸，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陳珂擦拭著自己的眼淚，堅強爬上了眉梢，他知道他做了這輩子最最重要的決定，而這個決定來自於父親。

　　最後，樹下的兩個人偷偷的說了一句小秘密。

　　那個秘密是……

　　……

　　……

　　傷心的天空終於哭了，哭的還很大聲。

　　這一天的晚風摻雜著大雨，透過窗絲畫如瀑，一浪接著一浪的積水撞擊著門欄，似乎是想救回屋裡圈養的小麻雀以及那幾株長勢極好的盆栽。

　　老家的天氣總是來的這麽猝不及防，雨傘可以遮住雨，卻遮不住撲面而來的風。

　　小電視裡播放著今年奧運會的舉辦時間以及地點，主持人激動的聲音清晰無比，乃至於隔著模糊的屏幕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深遠意義。

　　打開門，屋裡空蕩蕩的，看著不遠處有著一盆火爐，劈裡啪啦的聲音照著兩張慈愛的臉……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看著怕冷的母親們靠著椅子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