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一月十二號
天色烏壓壓的,在孩子氣十足的學校顯得有些悶熱。
乒乓球在兩個點起起落落,籃球被運氣扔進了籃筐,陰涼處站著的是喊加油的女孩子,高揚的下巴承載著孩子們的笑容,不疲累的年紀婉轉著鶯歌燕語。
校園總是讓人流連忘返的。
教學樓圍著的是各科的老師,他們看著孩子們笑,校長看著老師們笑。
好像在說,這個年紀,只顧著玩,卻不懂得珍惜。
樹蔭下的兩張乒乓球桌從未停歇過,歲歲年年人不同,年輕的面孔總是喜歡圍在它身邊。
退休的馮老師在不遠處左右晃動著,看起來滿不在乎,卻也時不時將目光投了過來。
“王國偉加油加油!”
“國偉加油!”
乒乓球戰場熱鬧至極,隻當是一場比賽,大家津津有味的看著。
不過加油的聲音卻是一致的,王國偉向對面的少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好像在說,你太差勁了
轉動的軌跡難以捉摸,人也是一樣,麻雀從遠處飛來,歪著腦袋在樹上看著,也許是少年的打法讓人提不起興趣,沒一會便飛走了。
一比0,二比0,短暫的時間就已經讓比賽接近了尾聲,有意思的是每一刻都會讓少年緊張。
而那緊張的源泉,則是女生群中被護著的女孩,察覺到陳珂的目光女孩臉色不由躲閃起來。
俏皮的模樣讓陳珂嘴巴一抿,眼神微微一楞,便聽到:“陳珂,你輸了。”
“按照約定,黃文思得陪我一節課!”
王國偉理所當然的道,同學們齊齊咦了一聲,其中雖然有八卦的意思,但沒想到的是陳珂居然把班長黃文思當成了賭注。
好戲即將上演,大家幸災樂禍的竊喜著。
“哪有說陪你一節課,是我一節課不去打擾你…們好不好……”
越說越覺得奇怪,陳珂聲音越來越低不由住嘴,因為他感到身後的女孩帶著憤怒向他走來。
退休的馮老師一個鏗鏘差點摔倒在地,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只是拉著驢臉暗暗輕噓著,說不出的老頑童模樣。
“陳珂,你這個自大的家夥,你給我記住,我不是你的賭注。”
黃文思一反常態的文靜,用力一推陳珂,眼睛裡隱隱含著淚水大聲喊道,頭也不回的哭著跑開了。
在場的人屏氣凝神,似乎不敢惹急了這位姑奶奶。
幾個要好的閨蜜見此連忙追了上去,臨走時還不忘恨恨的看了一眼原地手足無措的陳珂道:“陳珂”
王國偉小心翼翼的遞過撿過來的乒乓球,歉意感十足,沒成想卻當先被陳珂一把奪過踩在腳下,癟的不成樣子後和乒乓球板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哎喲!”
馮老師扭動著身子骨,心疼一聲。
這學期快結束了,今天是最後一天,細膩的人會發現大多人臉色都有些多愁善感。
我們悔不當初,有的人步履走的沉重,有的人表演的輕快,這個年紀哭的是最稀裡嘩啦的。
上課鈴響起了,班主任下意識起身,不過又停頓了許久這才走向那熟悉了三年的房間。
陳珂走出班級左顧右盼的尋找著,嘈雜的人群看見一個人真的好難好難,直到操場上沒了人影,樓道響來高跟鞋的聲音少年才回過神來。
這時,陳珂旁邊的學習牆轉出了一個女孩,如同藍色的小精靈般快速的溜進班級,
陳珂想伸手攔下她,最後也只能輕輕的道一聲:“對不起!” 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安慰就如同一本天書,至少現在的少年還沒讀懂。
有序的回到座位,陳珂胡亂往抽屜摸了摸,書包自然空蕩蕩的,那半年的書被藏在了過去,半年的知識被裝進了腦海裡。
一會要上的,就是一年只能聽兩次的課,發的是孩子們的期末成績,還有那本暗紅色的成績單。
噠噠噠
兩摞東西被學習委員和班主任擺在了講桌上,大家的心情也隨著狠狠顛了一下。
“這次期末考試,不是很理想,有的同學是越來越退步了,甚至都忘了當初說過什麽。”
李子祁斜撇了一眼坐在第三排的陳珂,其中意會不言而喻。
她托了托眼鏡框,雙手伏在講桌上,開始發起試卷來,卷子如同新的一樣,看來這位老師保存的很好。
“林筱筱,一百分,鄭絲引九十八分。”
李子祁微笑的看著眼前六二班的兩個寶貝,嘴角的美人痣格外鮮明,她鼓勵道:“到了常安中學更要好好學習哦,加油!老師會想你們的。”
“恩,老師。”
常安市中是整個常安市最好的中學,毫無疑問在那裡的教育培養都是市裡最頂配的。
尤其是這樣的尖子生,走出去都是老師的驕傲,至於有的人明顯是抹黑。
未來的初中高中六年時間,這裡的孩子們大多數都會在那度過,而生性自大的家夥恐怕么蛾子少不了,想到這李子祁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了。
“余張琳九十二分,林謀洪九十分,周宇菲九十分,繼續努力,加油!……”
在無數期待的目光中,一個個早已習慣的尖子生拿到了試卷,至於剩下的則是在爭奪剩下的位置。
這無疑讓人心跳開始加速了,學生間的優越感怎麽來,便是這麽來,比別人高那就是面子。
陳珂也很期待,雖然自己表面上試圖裝作不在乎,可當念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心中還是一緊。
“陳珂”
突然間,有不少人比陳珂還感興趣他的成績,記得期中考試陳珂在談及夢想時講到了自己,為了高過別人的夢想,他說以後會當一名科學家。
多麽美好的夢想,可惜在一雙有色眼睛面前,一切都變成了冷嘲熱諷。
當然老師也給他評了一個——吹牛大王的外號,引人嘲笑,不過這回就看他能不能摘下這個帽子了。
“72分,果然是吹牛大王。”
數學老師冷漠的說了出來,課堂突然安靜了幾分鍾,目光齊齊看向陳珂,答案當然又是一次整齊的哄堂大笑。
陳珂深呼一口氣,似乎是不想讓自己的臉紅鬧出笑話,他抬起頭保留著自己最後的自尊看向數學老師,可是那犀利的眼神卻壓的他再低下頭,略微不自然的走了過去。
拿過試卷,陳珂裝的很平靜,可那兩個數字仍然穿過了眼角的余光,摧毀著那余下的自尊。
“劉鮑俊28分,現在開始發成績單,老師給你們寫的話大家要好好看,爭取改掉自己的不足,爭取來年我們在新的校園裡再創好成績。”
劉鮑俊是最無人問津的學生,哪怕說了也沒人去關注,無形之中這28分還比陳珂有面子的多。
課堂上人多眼雜,陳珂顫巍巍的收起試卷,便準備回去再看成績單,想來裡面寫的還是和往年一樣的說辭。
當然,有那麽兩句誇獎就更好了,他給了自己一絲期待。
“吹牛大王。”
也不知道是誰偷偷說了一句,如病毒般傳播,課堂上瘋狂的起哄著,聲音越來越大,而那李子祁雙手抱胸沒有絲毫製止的想法,途中還不忘捂嘴打個哈欠。
話外之人不理其中意,話內之人已成一葉帆,孤獨的漂泊在無盡的海洋,稍微有那麽一陣風,便會沉入海底。
陳珂抓緊了那窗戶的鐵欄杆,理智和火氣鬥爭著。
可忽然間,一方天平傾斜了,他的手松開了,一反常態的背起書包走了出去。
“他幹什麽,還沒下課啊!怎麽想的。”
“不會生氣了吧!”
“這樣就生氣了,也太沒包容心了吧!”
班級裡的人面面相覷,李子祁皺了皺眉,林筱筱隨意的看向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神色沒有半點變化,只是認真的審查著眼前的題。
忍不住的回了一次又一次頭,難得做了一次膽子這麽大的決定,陳珂心裡隱隱有些悻悻不安。
他的腦海裡逐漸忘記了乒乓球桌,忘記了所有在校園裡產生的不快,忘記了眼眸深處最後的那抹不舍,因為這樣起碼在離開校園前都是笑臉。
誰說小孩不懂感情,只是藏的很深很深。
吹牛大王結束了,陳珂沒有去怪誰,正所謂小孩不記仇,更重要的是自己學到了什麽。
好吧,確實沒學到了什麽。
“學到了吹牛”
陳珂覺得未來還很模糊,自己調侃著自己,沒想到下一刻卻被一個啤酒肚頂了個滿懷,那人驚疑出聲道:“陳家小子,你這是去哪兒,還沒下課吧?”
“關你……,哦,張叔。”
挺著老大個啤酒肚的保安張叔是佔據了滿滿的視線,陳珂剛想煩躁的反駁一句,卻又生生忍住了,因為張叔不僅是父親的朋友, 平常對他也很好。
於是陳珂想了想道:“張叔,剛請了假,肚子疼,連最後一節課都撐不下去了,太可惜了。”
說完便裝作憋壞了的模樣,像極了少年的影帝,張叔見此半信半疑的道:“請假條呢?”
“最後一節課了,班主任懶得寫了,就答應了聲,哎喲,嘶……”
“好吧,臭小子,到家了給我回個電話,別讓家裡人擔心,對了錢還夠不夠,不夠張叔這裡有先拿去看病。”
陳珂連忙擺手道:“不用了,張叔,夠了夠了。”
……
哐當一聲,合上了校門,張叔太熱情了,陳珂走到門口時都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不過嘴裡的烤腸倒是非常實在,又辣又香的感覺。
至於回去怎麽交代,思考總是需要很長時間的,他倒是不著急,因為總會有解決的辦法的。
啪嗒
不知何時手裡的香腸掉了,陳珂吞了吞口水,看了看四周,試圖用手撿起來,可撿起來了卻又被藏在手心裡。
畢竟在回家的路上走遠些,那香腸也就會消失,至於它去了什麽地方,你問問嘴巴。
小書包晃了晃,又晃過了七個春秋,在司機的驚奇間上了回家的客車。
客車裡的味道真不好聞,直叫人反胃,尤其是肚子裡有食物的人就更難受了。
就比如那靠在窗戶的少年,車開了多久不知道,到了哪裡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玻璃上的自己鐵青著臉,竭力的忍受著這一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