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從軍行(上)
哈特利森林,肯特郡。
“小子們,快滾出來吃早飯!”
年近四十的軍士長敲著鐵鍋在帳篷外聒噪起來。
克裡斯從破舊的墊子上坐起身,撣落頭髮上的乾草。一股排泄物混合而生的臭味飄進鼻孔,讓他瞬間沒有了食欲。英格蘭的冬夜寒冷而瘮人,想讓起夜的士兵往外多走幾步比登天還難,所以縱使懷特三令五申,營地的衛生狀況依舊一塌糊塗。
“偷著樂吧,昨晚大人打了三隻鹿,今早每人都有一塊烤肉。”夥夫一邊把粘稠的大麥粥拍進草草涮過的木碗,一邊隨手擦去嘴邊垂下的黃綠色鼻涕。
“啪!”他的杓子突然打在一個雇傭兵手上,“一人一塊!”
挨打的小夥子訕訕地把兩片肉條放回木桶裡。
克裡斯歎了口氣,轉身返回帳篷。
“孩子,今天據說有戰事,吃一點對你有好處。”一個魁梧的獨眼大叔拉住他。大叔名叫道格拉斯,蘇格蘭人,自己擁有一支十七人的傭兵小隊。
整支起義軍由懷特的一百五十名私兵和三百五十名雇傭軍組成。為了避人耳目,組織派出的二十四名精銳都以個人傭兵的身份混跡其中,與克裡斯同屬一組的只有霍金斯一人,他們眼下都歸道格拉斯管轄。
“是第一次上戰場嗎?”
“…嗯…是的。”
“那就聽我一句,把粥喝了。”大叔把一個木碗強行塞進克裡斯手裡。
霍金斯在一旁嚼著肉條看他的熱鬧,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
少年無奈,仰頭把碗裡的不明液體囫圇咽下。略帶霉味的谷物配上粘稠的口感,讓克裡斯感覺一陣惡心。
“老大,別費心了,我賭這小子活不過三場。你看那細皮嫩肉的,估計是哪個領主夫人的相好,被捉奸了逃亡到這裡來的吧。哈哈哈。”
此人名叫吉姆尼,道格拉斯傭兵隊的二把手,雖然說話不著邊際,卻是個受部下愛戴的小頭目。
“老二,你的眼力真是不見長。這小兄弟的身手可不在你之下。不過戰場上光有身手是不夠的,一個誤判落進死陣,耶穌基督都救不了你。今天全程跟緊我。”
“哦,是。”克裡斯隻好點頭應允。
這時,傳令號響了起來。
“小子們,操家夥。”
傭兵們紛紛回帳篷取出兵器。道格拉斯瞥了一眼少年手中的小烏丸,咧嘴一笑:“用來刺殺是把好刀,但戰場上一點用處都沒有。來,用我的。”
大叔隨手把自己的備用武器扔給克裡斯。那是把粗重的闊刃劍,和輕巧的小烏丸手感全然不同,劍身最厚處將近一英寸,斬擊重甲一百次都不會卷刃。對常人而言,要想在連續幾小時的砍殺和招架中存活下來,武器的耐久遠比鋒利度重要。
“謝謝大叔。”少年鄭重地行了個禮。
“……一起上戰場的人不來這套。”道格拉斯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朔風漫卷,對峙雙方的旌旗狂躁地嘩嘩作響。
“老大,看這陣勢,我們是不是該計劃後路了。”吉姆尼湊到道格拉斯身邊輕聲嘀咕了一句。
“先觀望一下。”大叔的神色也有點緊張。
林子外兩百碼遠的空地上,密集的騎兵陣仿佛漫過原野的黑色洪流,粗略估計數量應在三千騎以上。相比之下,起義軍中只有半數士兵備有馬匹,剩下的都是被騎兵完克的步卒。
“托馬斯·懷特爵士,我不希望看到無謂的流血,所以現在給予你唯一一次選擇的機會。放下武器就地投降,你的士兵們就能得到寬大的處置;倘若拒絕,他們都將被就地正法。”喊話的是肯特伯爵阿卜加范尼,此地的領主。
“告訴他,做夢。”懷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淡。
傳令官的嘴唇在不住地顫抖,他鉚足勁高聲喊道:“爵…爵士的回復是…做夢。”
“無禮!懷特爵士,你父親是先王的愛將,家族承蒙聖恩多年,難道沒有學會一絲教養嗎?!”
“.…..爵士說…伯爵身為英格蘭貴族,卻幫著西班牙人吞並祖國,難道就沒有一絲羞恥之心嗎……”
“哼…既然如此,那我隻好認為你拒絕投降了!全軍突擊,殲滅敵人。”
“射手掩護,全體退到防線後方。”
面對騎兵衝鋒,樹木是天然的掩體,懷特選擇哈特利森林作為戰場並非無意為之。
就在領主軍突入林區的瞬間,大網、深坑、尖刺拒馬…..各式各樣的陷阱朝不幸的騎士們招呼而去,第一波攻擊當即化解為無形。
“哼,賊軍物資有限,這些想必就是全部家當了。繼續衝鋒!取托馬斯·懷特者首級者官升兩級,賞金幣一百枚!……”
然而話音未落, 阿卜加范尼伯爵被一棍打倒,身邊的侍從也紛紛中箭倒地。
一個千夫長縱馬跑到陣前大吼:“我們絕不把土地拱手讓給西班牙人!驅逐菲利普!加入起義軍!”
“驅逐菲利普!加入起義軍!”立刻有人齊聲附和,不久所有騎士都跟著呐喊起來。一場看似萬劫不複的戰鬥竟以不費一兵一卒的方式宣告勝利。
教廷的“暗中助力”真是大手筆啊。克裡斯不由在心中感慨。
“這懷特,夥食不怎地,賞金倒是給得不寒磣。”霍金斯玩雜耍似的把剛剛領到的三枚金幣在頭頂上拋來拋去。
“人命還真是便宜呢。”克裡斯突然想起達德利老宅裡鏤了純金線的壁毯,無奈地歎了口氣。
“歎什麽氣呢?現在應該喝酒!娘的…嗝…這鬼地方,連個姑娘的影子都沒~有。”吉姆尼在少年背上使勁拍了一掌。他不知從哪搞來三桶麥芽酒,慶功會的篝火才剛剛燒旺,人就已經醉了大半。
“老二,知道水漲船高的道理嗎?要真有姑娘,就你口袋裡那幾個銀幣鐵定是包不住的。”大叔也喝得臉色潮紅,不過看起來腦子依舊清醒。
“啊?什麽?老子我…我就不能靠臉嗎?嗝……”吉姆尼捏捏自己的癩鼻頭。
“哈哈哈哈,就憑你……”大夥們哄笑起來。
在這寒冷的冬夜,坐在熊熊燃燒的火堆邊啃著滴油的烤山雞,看一幫男人放肆的胡鬧,日子似乎也不壞。
然而,克裡斯心裡想的一直是遠方的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