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從軍行(下)

　　夜深了，營地漸漸歸於沉寂。

　　篝火還在劈啪爆響，散發著光熱，喝醉的士兵們大多在火堆旁和衣而眠。

　　“清醒著看一群醉漢發酒瘋，應該很無聊吧?”道格拉斯坐在石頭上，手裡捧著一杯淡酒。

　　“挺好的，很有趣。”克裡斯笑笑。沒有人勸他酒，他也沒想融入大夥。

　　“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嗎?那你之前乾的是什麽營生?”

　　“……我之前是個書記官。”

　　“額……哈哈哈，不會真像老二說的，是某個貴婦的相好吧?”

　　“這倒是絕沒有。”少年尷尬地撓撓頭。

　　“唉…我兒子要是還在世上，應該和你一般大吧……他兩歲那年鬧了場饑荒，大半個蘇格蘭的土豆都枯死在地裡，一枚銀幣只夠買半塊黑麵包。當時我在愛爾蘭打仗，拿著賞金回到家的時候整個村子餓死了一半……所以等退休了，我就回去開個旅店，庫裡有糧，心裡不慌。”

　　“老大，我要入股。”一個傭兵睜開眼睛。

　　“我也入股！”

　　“你~們這些財迷，連退休了都想著掙~錢……我就隻想找個老婆，生特麽一堆孩子…嗝…”吉姆尼也直起身來。

　　“早知道你們想入股，那我還攢什麽錢?要不現在就走?”

　　“別…嗝…這麽容易的錢，不~賺白不賺。”

　　“你看你，還說別人財迷！”

　　…...

　　篝火邊又熱鬧起來，克裡斯微微一笑，繼續看他們吐露醉話。

　　三天后，距離哈特利森林一百五十英裡的考文垂郡。

　　“傑科特伯爵，你這是何意?”格雷公爵心中生出強烈的不安，但還是刻意擺出倨傲的態度。

　　“公爵殿下，您看不出來嗎?”傑科特嘲諷地笑笑。

　　阿靈頓堡的作戰會議結束後，格雷回到自己的領地招募起義軍。然而事情的發展並不如他預想的一般順利，周邊小貴族們一聽到起義兩字，無不百般推諉，饒是以公爵之尊親自登門也無一人響應。臨近約定之期，無計可施的格雷隻好硬著頭皮率一百四十家丁奔赴倫敦。在簡·格雷下獄的時候，公爵家被抄沒了大片土地，格雷公爵盤算著只要自己在陣前露面，即便不能給女兒掙回王位，至少也有由頭要回點財產。

　　此刻，他那並不雄壯的起義隊伍落到了領主軍一千五百人的包圍陣中，為首的傑科特伯爵也算是個舊識，但對方明顯沒有讓道的意思。

　　“托馬斯·懷特的部隊離倫敦僅剩一步之遙，請閣下不要妨礙我與之匯合。”

　　“那是殿下您需要操心的事情，我得到的命令只是在此處擒拿叛軍歸案。”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樞密院是支持我們的…..懷特剛打的勝仗，那就是最好的證據！”格雷的腦門微微滲出汗珠。

　　“懷特是懷特，殿下是殿下。您的令愛還被囚禁在倫敦塔，萬一殿下一時衝動想借機複辟，這個風險我可擔不起。”

　　“起義的總指揮是懷特！攔著我這一百多號人能有什麽用?！他要擁立的根本不是我女兒！”

　　“嗯?”傑科特收起了揶揄的笑容。

　　格雷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格雷公爵，老實說，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喜歡過你。你仔細想想，自己有任何可取之處嗎?無勇無謀的你憑什麽錦衣玉食?靠你父母的血統不是嗎?為什麽能晉升公爵之位?因為有一個可利用的適齡女兒不是嗎?為什麽達德利倒台了還能平安無事?因為有一個和陛下私交不錯的老婆不是嗎?像你這樣一個只靠血統和女人作威作福的蠢蛋，

怎麽可能讓人喜歡呢?”　　傑科特狡黠地咧開嘴角。

　　“我原本只需把你軟禁幾日，度過這個風頭便可。像這種跑腿的雜活，要不是樞密院親自來人傳令，我都懶得搭理。但現在不一樣了，托你的福，這破事竟變成了功勳卓著的肥差。謀反是什麽樣的大罪，就算愚蠢如你也不會不知道吧?這次你老婆還能護得住嗎?”

　　“傑科特！我跟你也算有舊，今天你放我一馬，出言不遜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了！”格雷臉色刷白，大汗淋漓。

　　“哈哈哈哈哈，這算什麽意思?公爵大人，大難臨頭還能威風堂堂，在下欽佩啊。我幫你分析一下。如果謀反之罪坐實，你自己肯定是難逃一死了，倫敦塔裡的女兒和女婿估計也凶多吉少， 至於你老婆嘛……陛下是個念舊的人，菲利普皇子就不好說了。”

　　格雷的嘴唇劇烈抖動著，但不是因為冬日的寒風。

　　“這樣吧，我給你指一條明路:就地投降，指認主謀，或許能給你全家換一個寬大處理。要不然……戰死沙場和酷刑招供，你選一個?”

　　格雷面如土色，頹然地把鑲著十二顆精美紅寶石的長劍扔在地上。

　　二月二日，倫敦東南郊。

　　懷特的大軍在距離南華克十英裡的小山丘邊駐扎下來。經過哈特利森林一戰，原本騎步混編的五百人隊伍化身為三千人的整編騎兵團。兩天前，出城“阻擊”的倫敦民兵又全數投誠，人數超過四千的起義軍已然是股不可阻擋的鐵流，攻破倫敦城牆似乎只在旦夕。

　　“這鬼天氣，怎麽會這麽冷。”霍金斯鑽進帳篷，撣撣頭上的雪花。

　　“什麽情況?”克裡斯放下手裡的書。

　　“談判結束了，瑪麗果然堅持要和菲利普結婚。懷特已經開始調動攻城機械，明天就會動手。還有，這個…”霍金斯把一個紙卷遞給少年。

　　克裡斯認得上面的字跡，也理解字跡的主人為什麽想在今晚找到自己。

　　“嘖嘖嘖，你這女人緣，我做夢都盼不來。”霍金斯在自己身上蓋了個大毯子，不住地發抖。自從肺炎痊愈，他就對寒冷產生了應激性的恐懼。

　　“不過今晚真是一點都不羨慕你。我這身子骨，在雪地裡浪漫不起來。”

　　“想啥呢。”

　　“嘿嘿嘿……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