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潛伏的暗流
馬德堡郊外,神聖羅馬帝國境內。
三名便裝騎士奔馳在星空下的林間小道。
在他們深色的麻布衣服下是一套堅固的鎖子甲,腰間的精鋼闊刃劍收納在做工考究的硬牛皮刀鞘內。每人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太陽形銀質吊墜,那是教皇直屬聖心騎士團的身份辨識。
“隊長,再三英裡就到了。”
“持續警戒,完成任務前不得松懈!”
“遵命!”
隊長下意識地摸了摸身後的小皮箱。這次運送的貨物美到不可思議,任何人見到它都能立刻明白,此物的存在已超越了常識的范疇。但它有什麽用處?為什麽要送到馬德堡?為什麽動用絕密程序而不是大部隊押運?謎團如濃霧重重疊疊,無從揭開。
須臾間,一行人馬已經通過了護城河上的石橋。整個城市正在沉睡,無人察覺到空中飄著一個漆黑的身影。
“當當當。”
騎士們敲響了城中心聖約翰大教堂的鑄鐵大門。
“口令。”一個沉悶的聲音立刻回應。
“信仰與伊甸同輝。”
“進來吧。”門開了一條小縫,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側身進入。
大教堂裡只有兩盞常明蠟燭吐露著昏暗的黃光。一名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皮質鳥嘴面具的教士靜靜站在陰影中,讓騎士們心裡一陣發毛。
“我一會有工作,穿業務裝束出迎還請見諒。”陰森的聲音似乎是從面具的縫合線裡滲出來的。
“我們需要驗證您的身份。”隊長的手一直放在劍柄上。
“請。”教士從胸口取出一個圓形金屬掛件遞給隊長,掛件上的圖案是一條把自己的尾巴吞入腹中的蝰蛇。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一個異端符號,然而卻是本次任務對手方的指定信物。
“查驗無誤。這是貨物和交割單。”隊長把小皮箱和一卷文書遞給教士。後者打開皮箱蓋子,一道柔和的白光照進他漆黑的面具鏡孔,隱約能看到裡面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
“非常好。”教士收起貨物,在文書上簽了“十三工坊”的名字,遞還給隊長。
“恕不遠送。”
“告辭。”
“隊長,剛才那人…”
“…血腥味,你是想說這個嗎?”
“嗯,就算是鳥嘴醫生,那麽濃重的味道,還帶著腐臭…”
“別說了。”隊長眉頭緊鎖,“今晚是絕密任務,什麽事情都要爛在肚子裡。回驛站。”
“遵命!”
三騎駿馬風一樣掠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消失在林間小道中。
路邊的灌木叢裡鑽出一個身穿黑色鬥篷的男子,他端起十字弩,瞄準空中隨騎士們遠去的漆黑身影。
“咻~”
只有一聲輕微的口哨,卻沒射出箭矢。
“真如大人所料呢,哼哼。”狄格思拉下面罩,把十字弓收回背上。在歐洲大陸漂泊了三個月,他終於能回瓦倫西亞複命了。
自從海峽一戰,克裡斯的生活開始平靜下來。
得益於陽明心法,放在正常人身上足以致命的幾處重傷竟然在一個月裡痊愈。梅瑄也恢復得不錯,待到克裡斯能慢慢悠悠走到麒麟閣探望,她已左手纏著繃帶開門迎客了。反倒是霍金斯得了嚴重的肺炎,躺了一個多月都沒能下床。
卡蓮肩上的負擔也大大減輕。
短短幾個月裡連續損失三名使徒,其中包括背負“最強”之名的格裡芬騎士團長,
這已經超出了教廷可以承受的極限。有消息說,塞隆戰死的噩耗還直接導致了老教皇的駕崩。經過一番明爭暗鬥,教會內部的保守派壓過親西班牙派一頭,順利完成了權力更替。不過無論哪邊上台,英格蘭都將在短時期內成為禁忌,畢竟沒人會在立足不穩的當頭無謂地下注冒險。在組織內部,日內瓦方面多次要求不列顛分部跨境作戰,但都被卡蓮回絕了。仗著卓絕的功勳和無可匹敵的實力,加爾文也拿她無可奈何。 1549年冬天,卡蓮和克裡斯終於結束了漫長的倫敦駐扎,回到了劍橋。不久後,伊莉絲也隱去身份來到女王學院。早先紛擾一時的紅發女巫事件和公主隨從事件都已被眾人忘在腦後,即便伊麗莎白公主混跡其中,眼拙的凡人也無從識得。
卡蓮給克裡斯準備的那份入學證明終於派上了用場,少年最終選擇加入哲學部。這個決定歸功於梅瑄。她告訴克裡斯,在遙遠的東方,曾有一個時代創生出諸多哲學流派,其中一支指引著一個龐大的帝國前進了近兩千年。少年覺得,如果有一天宗教無法繼續成為歐洲倫理的根基,那哲學或許是最近似的替補。
梅瑄本人也屢屢到訪。雖然劍橋倫敦不過半天車程,但她往來的頻度還是讓人不由擔心麒麟閣的生意。 但凡從東方運來什麽新奇的物件,梅老板必然第一時間送到女王學院來,喜歡熱鬧的卡蓮便會趁機辦個茶會,邀她留宿幾日。
閑適的學院生活持續了三年,這是年輕魔女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1553年初夏,劍橋南郊。
克裡斯正在一個河心島的小木屋前擺弄去年種下的鬱金香。
這片叫格蘭切斯特的濕地是魔女們的秘密據點,沼澤周邊林木茂密,凡人涉足此地的唯一方法是從格蘭特河上遊的水沒林游泳進入。不過地形上的阻隔對於這個魔法組織而言完全不成問題,即便是原本天賦最差的伊莉絲也在陽明心法的幫助下掌握了四系初級元素魔法,可以踩著數十英尺高的樹梢禦風而入了。
遊魚在清澈的水流中結伴徘徊,蝴蝶在不知名的野花上翩翩飛舞,陽光在濃密的樹冠上投下綽約的雲影,這是仙境該有的模樣。
“克裡斯!”
突然遠遠傳來卡蓮的聲音,一抹火紅色隨即降落在空地上。
“梅麗莎剛剛傳來消息,愛德華六世時日不多了。”
“梅麗莎?為什麽不是達德利?”少年一愣。
“問題就在這裡。消息是從樞密院的線人那邊得到的,多半已經有了延遲。但達德利沒有主動聯系我們。”
“這個老狐狸,在搞什麽鬼?”
“總之,長假結束了。明早我們就去倫敦,回去收拾吧。”
克裡斯回頭望了一眼行將凋零的鬱金香,輕輕歎了一口氣。
此去再回,花兒還會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