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私生女公主
克裡斯獨自坐在車廂裡,靜靜地望著窗外。
劍橋鎮口的小教堂披著金色的霞光,和矮石牆外的一片翠綠形成絕妙的對比色。草葉上晶瑩的露珠透出七彩的光暈,這是它們消逝前最後的燦爛。
在克裡斯的記憶裡,若沒有其他女性朋友在一旁催促梳妝進度,那麽卡蓮總會趕著最後一秒到達約會地點。她本人對這種雜技式的時間管理還頗為得意。
想到這兒,少年掏出一個純金懷表,這是去年聖誕節卡蓮送他的禮物。
“十、九、八……”
“嗨!”
一抹火紅色竄進車廂。
“我沒有遲到吧?”
卡蓮拍拍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位二十四歲的絕色美女穿著一套淺藍色短袖連衣裙,輕薄透氣的布料包裹著豐滿有致的上身,飄逸的裙擺鑲著精致的蕾絲花邊。
“準確地說,是早到了七秒。”少年收起懷表,下車把卡蓮的行李安置在後備箱裡。
克裡斯已經從稚氣未脫的小男孩,長成了英俊陽光的小夥子,走在路上隨時會有年輕女子投來曖昧的微笑。即便如此,他在這位女伴面前依然顯得黯然失色。如果說四年前的卡蓮只是美的耀眼奪目,那如今已然是攝人心魄。一種發自內在的自信和嫵媚洋溢在她身邊,仿佛一張無形的蛛網,凡人的靈魂一旦觸及便無法掙脫。情竇漸開的克裡斯早已意識到自己對卡蓮的情愫,但後者卻反倒若即若離,巧妙地控制著兩人的邊界。
車輪開始轉動起來。
卡蓮從隨身包裡取出一本裝幀考究的筆記本遞給克裡斯。
“書記官先生,又要拜托你重操舊業了。”她俏皮地笑笑,“伊莉絲稍晚些坐另一輛馬車出發,下午你去聖詹姆士宮和她匯合。大長老五天后到。”
加爾文,克裡斯最想躲開的人物之一。上次碰面時,他給少年開了一個無法應允的“優厚”條件,不知這件舊事加爾文是否還記在心裡。
“發什麽楞呢?”卡蓮用手指輕輕點了下克裡斯的鼻尖,一陣玫瑰的清香撲面而來。
“哦,沒什麽……”
少年回過神來,一時想不起話題與卡蓮攀談,隻好又默默望向窗外。
“姐姐想死你了!”
梅麗莎一見到克裡斯,就把他的腦袋整個摟進懷裡,少年慌忙掙脫開來,整整被揉皺的衣領。
“三個月前你來劍橋也說過同樣的話。表演過於刻意。”卡蓮丟給梅麗莎一個白眼。
“吃醋了?”
“懶得理你。”
吉普賽美女嘻嘻一笑,挽起克裡斯的左臂就把他帶進了密室。卡蓮一同跟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有什麽線索嗎?”卡蓮放下行李,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不多。不過可以肯定,我們可憐的伊莉絲被老狐狸拋棄了。”
“目前王室只有瑪麗和伊莉絲兩個順位繼承人,如果達德利選擇背景深厚且篤信天主教的瑪麗,那他就是瘋了。”
“也不盡然。上周老狐狸家有一場盛大的三重婚禮。三對新人中有一個十六歲的新娘叫做簡·格雷,她是亨利八世的外甥女,伊莉絲的表妹,而她的新郎是吉爾福德·達德利。選在這個時間點操辦,想必不會是巧合吧。”
“另立王室成員做繼承人?而且還是自己的兒媳…確實像老狐狸的作風。”卡蓮陷入了沉思,下意識地擺弄起臉頰邊垂落的紅色發卷。
“還有別的疑點。四年前達德利應加爾文的要求清洗了樞密院,之後有一批新面孔頂上了空缺。我原本以為這些都是組織的人,沒有主動聯系我們只是因為太平無事,但最近我通過線人暗中接觸,發現他們根本不知道組織的接頭方式。”
“什麽意思?”卡蓮直起身來。
“我調查了一下這些人的背景,大多數是很早之前就有親天主教傾向的貴族,估計現在早就被教廷滲透了。但是從總部表現出的情報敏感度來看,其間也必然混入了組織的人。加爾文的心思真是讓人猜不透啊。”
“就算變了天,教廷也不會拿這些貴族如何,把眼線布在他們中間好比藏木於林,確實是手審慎的妙招。”卡蓮歎了口氣,“我們還是先關心一下伊莉絲的王位吧。愛德華的態度如何?”
“目前沒有得到消息。瑪麗是第一順位繼承人,要跳過她直接讓伊莉絲繼位,想必愛德華也要承受很多壓力。簡·格雷反倒是個方便的選擇,兩位公主的身份都是私生子,這可以成為一個有力的借口。”
“伊莉絲畢竟是他的血親,能這麽輕易把王位拱手讓給外戚嗎?”
“誰知道呢。如果愛德華全力支持伊莉絲,配合大長老施壓,達德利或許也會知難而退吧。”
密室陷入了沉默。顯然,離心離德的“同伴”比敵人更加棘手。
簡單吃完午飯,克裡斯趕到聖詹姆士宮與伊莉絲匯合,隨後兩人直奔白廳。覲見期間,少年照舊只能在門廳一側的侍從間等候。
此時的愛德華已經無法自主起身,所以國王臥室便兼具謁見大廳的功能。看到同父異母的姐姐進來,他命侍女把自己的上身扶到寬大的靠墊上,隨後吃力地動動手指示意她們回避。
“陛下,身體有好轉的跡象嗎?”
“希望渺茫。聽說樞密院已經在為朕籌備葬禮了,呃…!”
愛德華開始劇烈咳嗽,引得門外的侍女又趕了進來。
“讓朕和伊麗莎白公主單獨呆一會。”
鑒於私生子的身份,伊莉絲一直被冠以“小姐”,剛剛愛德華使用的稱呼讓她頗感意外。
“這幾天躺在病榻上,反而想通了很多事情…比如為什麽父王會對男性子嗣有近乎病態的渴求…朕並不貪戀權力,但想到自己能給家族留下點什麽,唯一有價值的似乎就是這個王位了。”
年僅十六歲的國王歎了口氣,眼神有些空洞。
伊莉絲沒有辭藻來安慰一個將死之人,隻好無言地握緊弟弟骨瘦如柴的右手。
“姐姐…你能原諒父王嗎?”
“我說過,我對父王沒有怨恨…”
“朕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兜圈子了。”
伊莉絲一愣,目光黯淡下來:“在理性上,我同意父王的所有決定。但是在感情上,有些裂痕是無法修補的。”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愛德華又歎了口氣,頹然地閉上眼睛,“朕在位六年,卻從來沒有成為過真正的統治者,沿著父親指引的方向前行,是朕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被允許做的事情。至少在姐姐看來,朕沒有做錯。”
愛德華緊閉的雙眼中滲出一絲淚光。伊莉絲知道,弟弟一直在等著掙脫枷鎖,站在自己腳上的那一天。
然而再也等不到了。
“朕累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謝謝你來看我。”
“請陛下好好靜養。”
伊莉絲站起身,行了個禮正要退下,愛德華突然直起身來。
“姐姐,你能以上帝之名起誓,守護這個家族嗎?”
“我發誓用生命守護家族。”
愛德華點點頭。這個動作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瘦弱的身體隨即無力地沉入靠墊中。
伊莉絲和克裡斯走下白廳的台階,五輛馬車穿過宮門喧嘩而至。後車上跳下一群訓練有素的仆人,麻利地築起兩道人牆,為正對王宮大門的豪華三架馬車辟出一條通道。一位盛裝婦人走下車來,貼身侍女上前耳語了一句,婦人隨即停下了腳步。
伊莉絲猶豫了一下,決定主動上前行禮。
“瑪麗姐姐,下午好。”
“啊,我親愛的妹妹,還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在會客室等著我,一會我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