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冰神的末路(下)
符文劍閃著寒光,朝少女疾馳而去。
梅瑄的傷勢嚴重影響了機動力,此刻她已避閃不及,隻好揮劍格擋。然而塞隆人劍合一的突刺蘊含奔牛之力,細長的東方直劍仿佛蚍蜉撼樹,無法撥開分毫。
“嘭!”
就在梅瑄命懸一線之際,一顆雞蛋大小的彈丸拖著焰尾破空而至,精準地擊中塞隆持劍的手甲。重劍被巨大的衝擊力震開,刃鋒擦過梅瑄的腰身,在烏黑的長發上灑下一層白霜。
然而,突如其來的冷槍並沒有打亂塞隆的陣腳,他似乎早已準備好了後手,不待收招就借著衝勁側身猛撞。精鋼製成的肩甲狠狠轟在梅瑄胸口,後者便如流星隕落,在冰海中激起一道十數英尺高的水花。
塞隆在空中懸停下來,左手從腰間拔出匕首,把深嵌在手甲上的彈丸撬開。彈孔處水晶狀的護層早已碎成細粉,精鋼質地的甲體也如錫紙般剝落,露出裡面腫脹滲血的皮肉。騎士團長用力握了握劍柄,筋骨斷裂帶來的鑽心疼痛讓他眉頭一抖。
這時霍金斯也重裝了彈藥,架槍瞄準塞隆的面門。
“小賊,你不要太得意!”
塞隆狂怒的殺意讓霍金斯都感到呼吸一滯,扣下扳機時已經錯失了準頭。兩秒後,一道淡藍色的身影如撲擊的雄獅重重錘在甲板上,手中蔚藍色的長劍深深插入凍雨留下的碎冰。
“不好!”霍金斯心中大駭。
碎冰原本是拳頭大小的顆粒,此時卻像海膽一樣長出尖銳的刺來,其速度之快,旁邊的水手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扎成了篩子。不出五秒,甲板已經變成一片死地,大量鮮血凝固在冰芒上,仿佛一層厚厚的紅漆。
霍金斯顧不上體面,扔下火槍連滾帶爬地翻過護欄,縱身跳入海中。
“哼,不同的死法而已。”
塞隆眼中露出鄙夷的神色,再次揮動長劍,猛力砍在甲板上。帶血的冰刺似被無形的引力凝聚起來,在劍鋒處結成一個寬達三十英尺的巨型紅色冰鍥,整條戰艦就在木板斷裂的脆響中被它攔腰釘成了兩截。
霍金斯從冰水裡露出頭來,抓住一塊浮木連連喘氣,眼前的白日夢魘讓他深刻意識到自己的無力。
“替我照顧好卡蓮!”
克裡斯從霍金斯頭上掠過,扔下一句話就直取塞隆。
“幹部大人,我現在可是自身難保啊。”霍金斯無奈地歎了口氣,硬著頭皮朝斷裂的船體潛遊而去。
“鐺!”
塞隆頭都沒回就接下了克裡斯的渾身一擊,重劍順勢削在小烏丸的刀鍔上,把少年震飛回空中。
“放棄吧。實力的差距是無法彌補的。”
“不試怎麽知道!”克裡斯左手一揮,一個巨大的火球瞬間吞沒了塞隆。
“……呃!”
騎士團長原本不屑的表情化為驚愕,火球術明明是個中級魔法,卻讓他感受到了炙烤的劇痛。情急之下,塞隆也同霍金斯一樣縱身投入冰海,再次騰空時全身都沾著冰渣,全沒了之前的威風。
“小子,這副全身甲能免疫中級以下的魔法,你是怎麽傷到我的?”
“沒有告訴你的義務。”少年攻勢不減,揮出一串高速火彈,直擊塞隆盔甲上的彈孔。
“那你就去死吧。”
塞隆臉色一沉,施展身法躲過進攻,旋即揮劍斬向克裡斯。少年試圖拉開距離釋放魔法,但騎士團長沒有留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全程貼身搏殺逼得他自保無暇。刀劍相鳴間,霜之哀傷的寒氣讓小烏丸積上了厚厚的白霜,克裡斯的行動也隨之越來越遲緩。 “結束了!”
塞隆抓住破綻,一個回旋斬迫使克裡斯雙手持刀格擋,穿著重靴的右腿順勢掃在少年沒有防護的腰上,將他從空中踢落。
克裡斯隻覺五髒六腑似被奔馬踏過,精神力一時渙散竟沒法保持浮空。疾速墜落之時三根冰凌又緊隨而至,少年拚命揮刀格擋,但還是有一支銳利的尖刺深深插在了他的小腹上。
“唔…!”
鑽心的疼痛隻持續了幾秒,隨著一記沉悶的落水聲,徹骨的寒意迅速麻痹了感知。少年的神智也一道昏暗下來,仿佛視野中幽冥的海底。
“就這樣了嗎……”
克裡斯無力地掙扎了一下,但身體還在止不住地下沉。
“卡蓮…”
面前似有一抹絢爛的紅發拂過,少年瞳孔一散,便失去了知覺。
突然,一隻纖細的手抓住了克裡斯的上臂。
少年睜開無神的雙眼,只看到一線星光。然而這道光越來越刺眼,須臾間驅散了死神的幻境,把他引回到人間。
“咳咳……”
克裡斯浮到水面,把氣管裡冰冷的海水都嗆了出來,這才發現把他從鬼門關救回來的是同樣身負重傷的梅瑄。而此時塞隆正在將沉的軍艦上逐個劈開艙室,試圖找到昏迷的卡蓮。
“勝敗在此一擊,你能舍命助我嗎?”梅瑄蒼白的臉上透著無比的堅毅。
“既然上了戰場,自然有赴死的覺悟。”
“好!”少女慘然一笑,卻如盛放的白蓮。
定完戰術,克裡斯和梅瑄悄悄浮空,互相交換完眼神,便一齊向塞隆的後心夾攻而去。
“哼!殺氣太重了!”
兩人距離目標還有數百英尺遠,塞隆就察覺到了異樣,回身擺出對攻的招式。正面突進的克裡斯毫不退縮,以同歸於盡之勢揮出舍身一擊。騎士團長眉頭一皺,讓出身位避開克裡斯的鋒芒,轉而刺向氣力不足的梅瑄。
“刷!”
兩把利刃互指要害,擦出一片火花,眼看梅瑄的胸口就要被霜之哀傷貫穿,東方細劍忽然如蟠龍一擰,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扎透了塞隆裸露的右手。
“啊!”
湛藍色的符文重劍跌落在海中。塞隆狂吼一聲,反而握緊了拳頭,梅瑄的細劍卡在手骨中竟無法拔出。
“去死!”
塞隆右手一拉,把梅瑄連人帶劍扯到身前,左手抓住她的整個面門,狠狠砸在收招不及的克裡斯身上。少女噴出一口鮮血,人便像斷了線的風箏跌落冰海。
“梅瑄!”
克裡斯顧不得劇痛,下意識伸手去拉,卻正中塞隆下懷,手中的小烏丸被一腳踢飛。緊接著,一隻鋼鐵包覆的左手掐住少年的脖子,把他按倒在甲板上。
“你不是還能釋放魔法嗎?這麽近的距離,看看誰先被燒死!”塞隆的眼睛如發狂的公牛般布滿血絲,猙獰的殺氣讓人肝膽戰栗。
克裡斯拚命驅動陽明心法對抗頸部的千鈞重壓,但意識還是在急速飛散。靠著最後一絲清明,少年找到了賭上生死的籌碼。
“逆向風牢!”
這是克裡斯學會的第一個,也是魔女界公認最不適應實戰的高級魔法。
“……!”
塞隆驚恐地張大嘴巴,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的整個上身都處於真空中,聲音無法從這個空間傳出來,而徒勞的嘶吼反而讓肺中殘存的空氣逃逸殆盡。不出五秒,塞隆的臉已經變成豬肝色,眼睛上的血絲紛紛爆裂,鮮血如細雨灑在克裡斯臉上。
然而,掐在脖子上的勁道並未明顯減弱。這場死亡的角力在屍橫遍地的甲板上持續著,每一秒都如一生般漫長。少年的眼睛逐漸被黑暗籠罩,世界歸於寂靜,唯一存在的只剩自己的心跳。
終於,心跳聲也消失了。
“克裡斯!克裡斯!”
遙遠的異界傳來微弱的呼喊聲,把少年從沉睡中喚醒。短短幾分鍾裡,他第二次被帶回到人間。
一雙柔弱的嘴唇正把溫熱的空氣送入胸中,腹部的創口也開始隱隱作痛。克裡斯無力地睜開眼睛,看到梅瑄正跪在自己身前,把微紅的臉頰扭到了一邊。
“喲,打擾兩位了。”
霍金斯背著昏迷的卡蓮也爬到甲板上。
梅瑄起身朝他一拱手:“霍金斯船長,今天若不是您精妙的一槍,我等必死無疑,這份恩德梅瑄謹記。”
“唉,罷了罷了,我丟了愛艦,便宜倒都被這位幸運兒佔走了。”霍金斯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用腳背把死透的塞隆仰面翻過來,“再過一刻鍾威爾士親王號就能趕到,雖然代價慘重,但終究是我們贏了。”
贏了。
克裡斯長長舒了口氣。
但勝利的意義是什麽呢?如果我的未來就是無盡的戰鬥,生存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就在這時,梅瑄俯下身輕輕握了握少年的手,把他從迷茫中拉了回來。
一切似乎又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