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遠走
馬蒂斯把圍巾緊緊裹在身上,抗拒著從心底傳出的顫抖。她試圖厘清今晚發生的一切。為什麽騎士團要把他們趕盡殺絕?為什麽會選擇那個平民守衛的路口進攻?為什麽知道他們計劃遠遷?
但思考的結果只有無窮無盡的未知。馬蒂斯突然感到切膚的無助,身為祭司,她享受著尊崇的待遇,卻百無一用。
“叔叔,我們去哪?”那兩個僥幸逃生的男孩向一名護船辛瓦詢問。
“去入海口。然後我們乘大船到一個叫印度的遙遠國度,那裡有我們的同胞。”
“大船?”
“對,比這船大好多倍,有十人高的風帆,再大的浪也不會沉。”
乘坐大船的憧憬一時蓋過了對母親的思念,男孩們眼中又有了些光彩。
突然,一個恐怖的念頭出現在馬蒂斯腦中:既然騎士團已經知道了遠遷計劃,那怎麽可能放任他們乘船逃跑?
離入海口僅剩五英裡水路,助理祭司急的滿臉通紅,向護船辛瓦大喊:“我有緊急事態報告,請馬上幫我聯系一位長老!”
“此事當真?”年邁的長老過去也是辛瓦領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千真萬確,我親耳聽見敵人首領說以‘叛逃罪’捉拿我們歸案。現場逃脫的人只有我一個,所以這條重要信息才被疏忽了。”
“發信號彈,全體停靠對岸,從陸路去船塢。”
“船塢會不會也已經被毀了?”
“‘藝術家的遺產’做了很巧妙的偽裝,若沒有知情者提示,從海上應該是很難發現的。”
一小時後,族人陸續趕到了信號彈指示的集合地點。長老清點了人員,只有十一支小艇得以逃脫,幸存者不到一百八十人,而兩個男孩的母親並不在其中。
“我們務必在日出前趕到七英裡外的目的地,一個人都不能落下!”長老嗓音沙啞,但句句擲地有聲。
接下來馬蒂斯隨著隊伍在漆黑的山路上爬行了兩個小時。她的玉手被樹枝劃破,只能用麻布草草包扎;無數次在攀爬時跌倒,膝蓋傷痕累累;雙肩被沉重的包裹磨壞,血水滲透了衣衫。苦難如柴薪,讓仇恨之火熊熊燃燒,奶奶嘴角的鮮血、平民淒厲的慘叫、孩童悲慟的哭號,這些記憶在馬蒂斯腦中如暴風般回旋,撕碎了她的柔弱。
就在朝陽透出第一縷光輝時,隊伍到達了一條海邊的懸崖。此刻婦孺的體力都已逼近極限。
“我們到了。”長老長長舒了口氣,俯身向崖下喊道,“藝術與伊甸同輝!”
嘩啦一聲,幾塊山石跌落,崖邊赫然露出一段軟梯。一個聲音遠遠應到:“歡迎光臨。各位請注意安全。”
馬蒂斯順著劇烈晃動的軟梯下到近百英尺落差的崖底,踩到棧橋時差點一個軟腳摔倒。她環視四周,不禁歎服於“船塢”的別樣洞天。整個木質的作業平台懸空在水面上方三英尺處,堅實的架構足以托起兩個船架的重量。多層的腳手架牢牢固定在岩壁上,每層之間都有滑輪組相連,方便吊裝部件。水道最寬闊處停泊著十三艘帆船和五艘半成品,密密的桅杆蔚為壯觀。為了隱蔽藏身,兩顆巨大的古樹被交錯安置在海岸線一側的峭壁上,將整個斷崖入口蓋得嚴嚴實實,樹乾上安裝了粗大的鉸鏈機構,可以隨時拉起,為大船辟出通道。
正在張望間,一名年長男子從深處的木工房走出,朝長老躬身行禮。此人蓄著整齊的胡子,
頭戴畫師帽,雙手白嫩,顯然不是個造船匠。 “長老閣下,我們觀測到了據點方向升起的濃煙。我謹代表藝術家,對您一族的不幸致以慰問。”
“提香先生,比起慰問,我更希望藝術家抹除尾款,容許我們帶走質押的寶物。我們只需接收四艘帆船,這個對價早已付清了,其他船隻可任由貴方處置。”
“長老閣下,我沒有更改合同條款的權限。您知道我們的規矩,契約便是一切。事實上,沒有被提貨的船隻,包括這個船塢,我們都會在今天之內焚毀。”
長老不語,沉下臉撚了撚胡須。
“哈哈哈,爭論寶物的去留實屬無益。海上那三艘神聖羅馬帝國的蓋倫戰艦不才是閣下最急需解決的問題嗎?”面對刺客頭子的威壓,提香毫無懼色,從容笑道。
“竟然有三艘?!”
“原來您並不知曉河口的狀況?那又為何改走陸路?”
“是我們的祭司大人提示的。”長老回頭望了一眼馬蒂斯。
提香順著長老的目光看去,發現了人群中蓬頭垢面的助理祭司。他眼中猛地爆出狂喜的火花,仿佛一名發現了秘寶的盜墓者。
“這位美麗而睿智的小姐,請問芳名?”畫家將長老拋在身後,徑自走到馬蒂斯面前。
提香熾熱而放肆的眼神讓馬蒂斯頗為不快,扭頭回避。
“提香先生,祭司大人和族長之子已有婚約。目前她的未婚夫正在海外執行秘密任務,不日便會歸來。”長老冷冷地提醒畫家注意分寸。
“…原來如此……啊,真是不幸…”提香歎了口氣,卻沒有後退的意思,“小姐,您的未婚夫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你說什麽!?”馬蒂斯怒目以對。
“小姐息怒,我無意冒犯。不過請仔細想想,倘若他們還能回來,騎士團會選擇貿然襲擊據點嗎?”
馬蒂斯無言以對。沒人會主動和頂級刺客組織為敵,更何況辛瓦還對騎士團的布防了如指掌。
“‘藝術家的遺產’不單是全歐洲最有實力的黑市商人,還是首屈一指的情報專家。長老閣下提到的那個秘密任務其實我們也有耳聞。達德利伯爵…哦不,現在是公爵,背後有非常強大的靠山,此次行動恐怕凶多吉少。”
“你…你…憑什麽這麽說…”馬蒂斯渾身顫抖,昨晚噩夢中的場景在她眼前閃過,不祥的恐懼感讓她如墮冰窖。
“閣下,您已經多久沒收到前方的聯絡了?”提香轉過身,悠悠然走回長老面前。
“大概有十天。”
“之前收到聯絡的頻次如何?”
“三到四天一次。”
“信鴿從英格蘭飛到這裡,最快需要五天時間,也就是說您收到的最後一封信,至少是在十五天前發出的。這正常嗎?”
“或許…或許他們只是丟失了信鴿…?”馬蒂斯已經淚流滿面。
“但願如此。不過長老閣下,您了解騎士團的決策流程,您覺得呢?”
長老臉色鐵青,沉默了好一會,最終無力地垂下了雙手。馬蒂斯痛哭著坐倒在地。
“在這非常時期加劇了您的悲痛,我深表遺憾,但是只有認清現實才能做出明智的決策,不是嗎?”提香恢復了從容的神態,轉身望向長老。
“寶物的事情我們不提了。提香先生,以我們目前的人手,操縱四艘大船航行已經十分不易,更別說和西班牙正規軍戰鬥了。我們懇請藝術家增派人手救援。”
“長老閣下,按照合同, 藝術家並沒有這麽做的義務啊。”提香攤手笑道。
“若沒有增援,你我如何脫身!?”
“哈哈哈,長老閣下多慮了。”提香指了指停在斷崖邊的中型卡拉克炮艦,“以蓋倫艦的航速,恐怕沒有能力阻截我的快船。事實上,憑借藝術家密不外傳的線膛炮,以我一船之力開出條血路也並非難事——不過閣下得給我這麽做的理由。”
“只要在我能力之內,什麽條件都可以答應。”
“實不相瞞,我正在創作一幅關於維納斯的油畫,但苦於沒有合適的模特。祭司小姐絕世的古典之美正是我苦覓不得的瑰寶,不知可否允許我端詳小姐一刻鍾?”
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長老向馬蒂斯投去詢問的眼神。
少女擦乾臉上的淚水,點頭答應。
漫長的十五分鍾過去,畫家滿意地點點頭,雙手為馬蒂斯奉上衣物。
“敢問提香先生,您這幅畫的題材是什麽?”馬蒂斯披上上衣,冷冷問道。
“沉醉在愛與音樂中的維納斯。”
“哼。”馬蒂斯用鼻息吹出一聲冷笑。
“小姐自然沒有任何沉醉之態。不過我只需要您的軀體,至於維納斯的靈魂,就由我來賦予吧。”提香禮貌地鞠了個躬,拍拍雙手招呼藝術家的人員登船,“按照承諾,我們會擊沉外面那三艘西班牙戰艦。請各位駕船跟緊我們,順祝一路平安!”
橫亙在懸崖口的大樹被緩緩拉開,陽光把所有人塗成了刺眼的金色。馬蒂斯站在船頭,望著蔚藍的海平線,淚水又一次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