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風暴前夜
梵蒂岡。
聖彼得大教堂靜靜佇立在二月的煙雨中。那位大人停下腳步,神色凝重地注視著教堂頂部基本成型的巴洛克式穹窿,深深吸了口氣。
教皇宮就在廣場一側不遠處。那位大人登上數十英尺長的石板台階,隨即有一名教士快步趕來,恭敬地從他手裡接過淋濕的鬥篷。
“冕下今天身體如何?”
“回稟大人,冕下已經能起身了,正在書房小憩。”
“就報夜鷹騎士團長一刻鍾後覲見吧。”
“遵命。”
那位大人換了一身僧侶的行頭,準時敲開了書房門。
房間裡彌漫著昂貴的龍涎香,但還是無法掩蓋老人身上特有的氣味。八十歲的教皇坐在柔軟的高背椅中,昏黃的雙眼木然地看著騎士團長完成一整套覲見禮節。
“坐吧。”
“多謝冕下。”那位大人整整衣冠,坐到書桌對面,“此次覲見,屬下有三件事情需要稟報。第一件是夜鷹騎士團剿滅辛瓦叛軍一事,我們有確鑿證據表明,辛瓦一族與異端勢力暗中勾結,企圖逃竄海外。我部果斷出兵,已將大部分叛軍剿滅。少量殘黨在異端勢力的庇護下乘船出逃,攔截戰鬥中三艘神聖羅馬帝國戰艦被擊沉,屬下已增派船隻追擊。”
“既然只是出逃,為何要剿滅?”
“勾結異端勢力是重罪,罪犯逃竄,故而剿滅。”
“勾結的是什麽勢力?”
“我部審問了落網的部分叛軍,據稱是一個叫做‘藝術家遺產’的組織。”
“…咳咳咳…”教皇劇烈咳嗽起來,許久才開口,“安東尼奧,你知道五年前我為何沒有授予你主教之位,而是將夜鷹騎士團交給你嗎?”
“屬下愚鈍,請冕下明示。”
“我本希望你籍此意識到,異教徒也可以是有用之人。辛瓦一族歸順我主上百年,卻在你的任內出逃,看來我的用意並沒有奏效。”
“辛瓦是當年的權宜之計,如今肅清異端已是大勢所趨,屬下以為適時清洗未嘗不可。”
“異端真的可以肅清嗎?”
“***,猶太人,還有新教徒,只要扼殺他們所仰仗的力量,那些虛妄的信仰自然就會消亡。現在我們有能力這麽做。”
“我年事已高,經不起腥風血雨了。”教皇擺擺手,“七年前我設立最高宗教裁判所,目的是震懾而非消滅。記住,力量是很微妙的東西,仗劍而生者,多半會死於劍下。”
“屬下謹記。第二件要稟報的是,處理達德利的行動失敗了。英格蘭的問題已經無法坐視不理,屬下建議出動壓倒性的力量清除之。”
“在不了解對手的情況下,貿然出手可能會徒增傷亡。況且,清除了達德利,難保沒有下一個達德利被扶植起來。”教皇的眼神似睡非睡。
“但若任由發展,歐洲其他地區的世俗政權難免會有二心。”
教皇用手指輕輕敲擊座椅扶手上一個精致的鑲鑽象牙球,沉默不語。
“最後一件,我懷疑十三使徒被異端滲透了。”
老人眉毛微微一抖,停下了手指的動作。
“使徒制度創立近四十年,僅有的兩次非正常死亡竟在短短兩個月內接連發生,屬下認為並非偶然。”
“可有線索?”
“屬下已經縮小了調查范圍,但不敢擅自僭越,故懇請冕下降密旨授權。”
“安東尼奧,
你對主忠心耿耿,吾心甚慰。十三使徒是我宗命脈,若出差池,有動搖根本之虞。望你謹慎行事,不可妄斷,也絕不可錯漏。” 老人從寬大的袖口裡伸出右手,寫下一封密函,用教皇戒指封上蠟印,遞給那位大人。
“證據須確鑿,切記切記。”
“屬下遵旨。”
夜鷹騎士團長走到門邊,正要開門,教皇突然叫住了他。
“英格蘭那邊的事情…就按你的意思來吧。”
晚上八點。鐵錨酒吧,倫敦。
“哎呀,你太笨手笨腳了!我來給你戴!”梅麗莎一把搶下克裡斯手裡的香囊,蹲下身打了個繁複的裝飾結,把它系在少年的腰帶上。
“你也來幫我一把!”穿著大紅翻毛對襟夾襖的卡蓮也陷入了同樣的掙扎,急著向梅麗莎求助。
“剛才梅瑄講得多清楚啊,真不知道兩位學問家的聰明勁都去哪了。人家等了快半個小時了,別耽誤了那什麽…什麽‘良辰吉時’哈。”
“好了好了,少貧嘴多乾活。”卡蓮把香囊塞到梅麗莎手裡。
兩天前,梅瑄發來三封燙金請柬,邀請卡蓮、梅麗莎和克裡斯參加今晚的“上元節煙火會”。這個上元節,據說在東方是個團圓歡慶的日子,鑒於麒麟閣的幾十名夥計思鄉心切,梅老板就決定在倫敦小規模複製這個佳節。經歷大戰不久的魔女們剛剛得了閑暇,也樂得借此機會放松精神,便欣然應允。
換上了華夏服飾,魔女們登上停在門口的馬車。梅瑄早在車裡等候,她身上的衣物同卡蓮一個款式,唯獨上衣面料是鮮豔的紫色。
見到三人,梅瑄坐著行了個萬福:“我們在泰晤士河畔設了一個場子,一會有些小驚喜,希望不負各位期待。”
泰晤士河畔,一排燈火通明的臨時鋪子前黑壓壓圍了一大群人。幾十盞栩栩如生的花燈被裝飾在護欄上,給冬夜帶來光明和暖意;熱騰騰的湯圓被免費贈予路人試吃,收獲了諸多好評;夥計們趁著人氣,還把貨架擺了出來,東方風的飾品和小吃竟然帶來了數百英鎊的收入。
“梅老板做的好生意啊。”克裡斯讚歎道。
“只是老家常用的路數。另外,我隻長你一歲,以後直呼我梅瑄就好了。”黑發披肩的少女盈盈一笑,“來,大家也嘗嘗。”
湯圓雪白柔滑的外皮和裡面黑色的香甜漿液形成絕妙的組合,令三位魔女讚不絕口。
“這皮子是用糯米粉製成,裡面的黑色餡子是混合了豬油的芝麻碎。糯米和芝麻在歐洲很難調達,若不是最近來了一船新貨,這上元節恐怕就要少一個主食了。卡蓮姐,若不嫌棄,這包湯圓您就帶回家做零嘴吧。”
“多謝妹妹,那我就不客氣啦。克裡斯,你在出什麽神?”
“我在想,這湯圓究竟是怎麽製成的?捏出空心腔體後往內注射漿液嗎?我卻沒找到注射孔在哪。”
梅瑄聞言,噗嗤笑出聲來:“不是啦,餡子本來是固體,加熱煮熟才融化的。您太熱心學習了!”
“就是個書呆子。”梅麗莎冷不丁補了一句。 棚子裡瞬間充滿了快樂的空氣。
這時,夥計們興奮地喊起來:“時辰到了!”
“諸位,接下來就是今晚的重頭戲了。”
梅瑄拿起一個火把,走到河邊點燃一截火繩,一分鍾後,河心火光大盛。原來,漆黑的河面上早就立了一個圓形木架,被通體引燃後竟自己悠悠地轉動起來,與倒影交相輝映,仿佛巨人的雙眼。
猛然間,一道耀眼的火光從木架頂部衝天而起,拖著赤紅的焰尾飛升到近三百英尺的高空,嘭地一聲化為無數星屑。
岸上的眾人被嚇了一跳,齊齊發出驚呼。
緊接著,各種顏色花式的焰火次第騰空,隆隆的轟鳴聲伴著絢爛的火花,看得倫敦人如癡如醉,直等了五分鍾才有人爆出第一聲喝彩。其他看客回過神來,也使勁鼓掌叫好。
“這叫花火,在東方是喜慶場合不可或缺的彩頭。順便一提,在黑火藥裡摻入不同類型的礦石粉,燃放時就能顯出不同的顏色。”梅瑄抿嘴笑道,“省得某位學問家思考問題耽誤了美景啊。”
克裡斯隻覺臉上一熱,連忙扭頭望天。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燃盡的木架散落在泰晤士河中。人群依依不舍地散去,最後只剩克裡斯和三位美人坐在皓月下的河邊。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梅瑄面朝月亮,用少年聽不懂的語言吟了一句,轉身為魔女們呈上溫熱的美酒:“三位就是我在此地的親人,願這份羈絆綿綿無期。”
“乾杯!”
“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