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逃亡

　　馬蒂斯扶著牆，奮力不讓自己坐倒。

　　她的小腿在不住地戰栗，血汙粘在美麗的臉龐上也顧不得擦拭。胸前望遠鏡的主人，那個一刻鍾前還在熟睡的臨時哨兵仰面倒在她身前兩英尺處，喉管上插著一支火苗未熄的弩箭，驚懼的神色至死不褪。

　　“庫塔…庫塔救救我…”馬蒂斯的下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長老把她從失神狀態搖醒:“這不是您該呆的地方。請馬上帶著薩拉主祭乘逃生艇撤離，有一支十人的辛瓦小隊會護送你們。”

　　馬蒂斯這才回復了一絲清明，跌跌撞撞地向護牆下跑去。

　　整個城防工事很快被火油徹底引燃，暴戾的熱流透過幾英尺厚的圓木傳入牆內，竟讓冬夜比炎夏的白晝更為灼人。

　　馬蒂斯剛走下樓梯就聽見身後傳來護牆剝落的脆響。最外層的掩體化為赤紅的木炭崩塌在地，幾個守衛隨之跌落，在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化為焦屍。

　　助理祭司拔腿狂奔。涔涔的冷汗濡濕了她的衣衫，在洶湧的熱浪中帶給她徹骨的寒意。跑了不到百碼，又有一聲巨響傳來，燃燒的城門不堪自重，轟然倒地。馬蒂斯回頭望去，只見門外有一堵光亮刺眼的盾牆，正以逸待勞地等待城防在烈火中崩潰。

　　望著護牆上徒勞反擊的背影，突然視野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淚水不可抑止地滾落下來。

　　她明白，過了今晚辛瓦一族的家園將不複存在。

　　當馬蒂斯氣喘籲籲地跑進祭司帳篷，薩拉主祭已經將所有儀式用具打包完畢，放在了桌上，自己則衣衫整齊，在床上正襟危坐。

　　“奶奶…騎士團燒了城門…我們馬上去逃生艇…”

　　“我已經活得夠長了，腿腳不靈便，只會成為大家的累贅。你帶上包裹，趕快走。”

　　“奶奶，你在說什麽傻話！”馬蒂斯急了，兩三步衝到薩拉麵前，伸手去拽。

　　“乖孩子，聽話，沒用的。”薩拉攤開掌心，裡面赫然有一個紅色的陶瓶。

　　“砒霜！”馬蒂斯嚇得花容失色。

　　腹中劇痛襲來，主祭皺起眉頭，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來。

　　“我怕見了你就會下不定決心……所以事先服下了毒藥。快走！走得越早，越多一線生機…別讓奶奶白死。”

　　看著孫女揮淚奔出帳篷，薩拉蜷曲著癱倒在床上。

　　“好好活著，千萬，千萬….”

　　馬蒂斯嚎哭著跑到懸崖邊的逃生口，那裡燈火通明，近百平民已經排起了長隊。

　　“祭司大人，薩拉主祭呢?”一名身高近十英尺的辛瓦關切地詢問。

　　“主祭大人…她決定…決定把機會…留給…大家…”馬蒂斯泣不成聲。

　　巨人辛瓦沉默了片刻，轉身喊道:“下一艘逃生艇還有一個空位，準許一名年輕女性或兩名男童上艇。”

　　“帶上我的孩子們！”一位母親高喊著，竭盡全力把兩個兒子扛到肩上。人群自動為她讓出一條道路。

　　“不！媽媽一起走！”男童們掙扎著抗拒母親的決定。

　　巨人辛瓦一手一個，像拎起小貓般把兩個男童放到逃生艇上，回頭也把馬蒂斯扶了上去。送走孩子的母親則默默排到了隊尾。

　　“八號艇出發。”

　　幾名辛瓦合力一推，逃生艇被緩緩送入修建在絕壁上的滑道。這條長達六百碼的木質管路底部鋪了一層薄薄的細沙，救生艇可在裡面快速下滑，直奔懸崖下的河流。

　　就在這時，一支投槍從遠處飛來，將一名排隊的婦女當胸刺穿。受害者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呼救就當場斃命。

　　隊伍頓時大亂，人性最後一根脆弱的弦被撥斷，求生欲壓倒了理智。目露青光的平民們突破守衛隊組成的人牆，爭先恐後地往救生艇上爬去，其中兩個男人竟為一個席位大打出手，一同失足滾下了懸崖。

　　“全體辛瓦迎敵！臨時守衛們，維持秩序，授權你們格殺鬧事者！”

　　鎮守逃生口的十名辛瓦和其他人裝備大不相同，他們身披輕甲，用的都是槍戟類兵器，不以刺殺見長，但攻防出眾。特別是巨人辛瓦，使的是一把精鐵打造的長柄狼牙棒，重達一百二十磅，有開山破石之威。

　　滾滾濃煙中，一名夜鷹騎士揮舞著帶血的軍刀衝鋒而來。巨人辛瓦迎上去一個橫掃，駿馬的四條腿便齊齊折斷。騎士應聲滾落在地，沒等回過神來，漆黑的狼牙棒再次殺到，把他的腦袋連同頭盔拍成了一坨肉泥。

　　“只要辛瓦一息尚存，在場所有人都有上船的機會！但要敢作亂，就休怪我無情！”借著殺人之威，巨人辛瓦大聲喝止平民的騷亂。

　　“哼哼，我可不覺得他們還有什麽機會。”這時，狄格思在一群重甲步兵的簇擁下出現在戰場。

　　“防禦陣列！”

　　巨人一聲令下，十名手持長柄武器的辛瓦立刻組成一道防線。

　　“唉，你們的刺殺技術確實厲害，可正面作戰的理念卻還停留在幾百年前，遺憾遺憾。”狄格思撇著嘴巴搖搖頭，“那我就好心教你們最後一課吧。點式推進。”

　　重甲步兵們迅速組成四人一組的小隊，前兩人執劍舉盾，後兩人手持投槍，向防線進逼而去。在投槍的火力牽製下，辛瓦們的槍戟類兵器面對重盾一籌莫展，只能節節後退。

　　“變陣！合擊！”

　　巨人當即改變了戰術。他高高舉起狼牙棒，全力向一名步兵揮去，重達三十磅的盾牌被一擊而飛。趁著防守出現破綻，巨人身後的三名守衛閃電般跟上，銀槍幾點，瞬間消滅了一個四人小隊。

　　得手的辛瓦們向另一組目標奔襲而去，正要故技重施，突然一支弩箭從刁鑽的角度穿過空檔，精準地射入巨人的左腕。

　　遭到暗算的巨人驚險地從兩名重甲步兵的劍舞中脫身，狼牙棒幾近脫手。

　　“上帝的仆人們，威脅已經解除，專注消滅有生力量。”狄格思把十字弩搭在肩上，悠悠然地發出指令。

　　“休想！”

　　巨人辛瓦的氣勢絲毫未減，單手揮棒再次擊飛了一面重盾，隨即又有四名騎士團員命喪黃泉。

　　“精彩精彩！聖禮劇中的屠龍騎士也無非就這般本事吧。 ”狄格思鼓掌讚歎，“不過這出好戲也該落幕了。全體集火。”

　　幾十根投槍同時朝巨人撲去。就在他命懸一線之際，兩名辛瓦突然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軀替巨人擋住了這波致命的攻擊。

　　“隊長，拜托了！……”厚皮製成的輕甲無法抵擋投槍的穿刺，這兩名千創百孔的勇士無力地倒了下去。

　　“啊啊啊啊！”

　　巨人仰天長嘯，如嗜血的雄獅般撲向敵人，巨棒所過之處，斷肢殘軀和哭喊聲一同飛散。而其他辛瓦則前仆後繼地擋住投槍的彈道，用最原始的方式為隊長續命。

　　死神肆意地收割著，鮮血沒過了腳背。漫長的三分鍾過去，投槍用盡的騎士團被逼退到空地邊緣，而十名辛瓦也只剩巨人一息尚存。他身上斷入了五六個槍頭，弩箭不計其數，仿佛血池中誕生的惡魔，拄著狼牙棒靜靜跪立在地獄正中。

　　剿首敵酋的獎賞就在眼前，一名百夫長戰栗地端起長劍向看似奄奄一息的巨人衝去。但就在短兵相接的瞬間，巨人暴起，一棒將百夫長揮成了兩截。

　　“嘖…”狄格思不快地皺起眉頭。他本打算讓自己的平民班底賺點輕松的軍功，但從現在的死傷狀況看，此役甚至稱不上一場勝利。

　　“清場。”狄格思冷冷地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幾百騎士團士兵向懸崖邊的波斯人撲去，他們遠遠繞開了渾身鮮血的巨大身影，生怕這個殺神又會突然奪走哪個倒霉鬼的性命。

　　鋼鐵的人潮中出現了一個孤島，巨人佇立其上，雖然已經沒有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