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克裡斯
公元1548年。
並不是每個人都在意自己是誰。
世人皆是上帝的子民,皆生來背負原罪,而人生無非是奔赴生命盡頭審判台的贖罪之旅。在如此公平的際遇中,尋找個體的特異性似乎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然而,十三歲的克裡斯卻被“我是誰”這個問題深刻地困擾著。
一名已經過世的修女在一個寒冷的雪夜發現了被遺棄在修道院門口的克裡斯,除了繡在粗布繈褓上的名字,他的生身父母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線索。這個孩子被安置在修道院下轄的孤兒院裡從未離開。
不過現在克裡斯關心的並不是自己的身世,他面對的問題遠比十三年前的舊事迫切百倍。
一個月前,克裡斯和當值的孩子們一起在花園清掃落葉。
他們所在的塞萊斯丁修道院坐落在裡昂近郊。城市裡日漸濃厚的工商業氛圍影響著原本的清修之地,這個修道院中的花園便是衍生的產物之一。製造業者和商人變得越來越富裕,這些沒有世襲身份的新貴們希望躋身上遊社會,而教會是連接階層的捷徑。在這裡他們的孩子能和貴族子弟一起接受教育,若施以數額恰當的供奉,他們本人也能拿到融入貴族社交圈的入場券。教會同樣意識到自己有義務為優秀的上帝子民提供舒適而優雅的靈魂淨化場所,於是樹影斑駁的花園和精致考究的禮拜堂便應運而生。
掃地並不是什麽有趣的差事,但也不令人討厭,特別是在法蘭西秋高氣爽的下午時分。克裡斯獨自在角落裡一邊享受陽光一邊心不在焉地劃拉著樹葉,而其他男孩們則聚在一起,朝克裡斯指指點點,不時爆出放肆的笑聲。克裡斯知道他們又在取笑自己,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如果嘲諷需要資格,那這群資質平平的少年們是無權取笑克裡斯的。客觀地說,他是修道院一百多年歷史上最出眾的學生之一,無論長相還是才能。克裡斯堪比絕世少女的臉龐讓人過目不忘,超群的學習天分讓他在各種考試中出類拔萃。孤兒院的院長修女認定克裡斯是一個潛力巨大的人才,破格保薦年僅十二歲的他入學神學院,而同班的孩子年齡皆在十五歲上下。由於相貌絕倫,聲音清澈,克裡斯一入學便被選入修道院的唱詩班,這個殊榮更讓他成為一眾學生的眼中釘。
優秀不是招致霸凌的理由,但孤兒是。神學院的孩子們大多來自裡昂城裡的殷實家庭,甚至還有幾個貴族子弟,克裡斯卑微的出身便成了攻擊的對象。很快他就得到了第一個綽號“來路不明的孩子”,隨後“娘娘腔”和“小雜種”接踵而至。
克裡斯完全可以有別的選擇。自五歲以來,表示願意領養他的富商家庭已經不下百個。期初院長修女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幫他擋了下來,直到克裡斯十歲的時候,她才第一次征求了本人的意見,把神學院和接受領養這兩個選擇放在了他面前。克裡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原因很簡單,他熱愛知識,修道院的大圖書館是他一直以來向往的地方。
然而現在,讀書都成了被取笑的理由。不過克裡斯已經不在乎了,“書蟲”、“書呆子”之類不疼不癢的綽號,多一兩個又能如何。
“啪!”
突然,一塊拇指大的石頭砸在克裡斯後腦杓上,陣痛打斷了他的神遊。
克裡斯貓腰扭頭看去,好幾個男孩都在朝他哄笑,完全無法辨別是誰扔的。他感到有粘稠的液體從後腦杓上滲下來,糊在了頭髮上。
一年多來,克裡斯惱過無數次,但這次他能感到自己心中的怒火,好像一股奇異的熱流通過血管,流淌到四肢。
“一、二、三!”二十英尺開外,七八個男孩數著號子一齊向他扔來一把石子,又快又狠,如天女散花一般。
“打花他的娘炮臉!”還有人高聲起哄。
憤怒的克裡斯用掃帚向那一波彈雨揮去。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衝突中佔到任何便宜,但他能感到自己的心在驅策著身體反抗。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