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異變

　　黑鬥篷掀開了帽兜。狄格思馬上意識到，他們不是第一次碰面。

　　這是一個絕倫的美男子。他中等身材，略顯削瘦，年紀約摸二十歲，雪白的皮膚沒有一絲瑕疵，金色的頭髮如陽光披在身後，高挺的鼻梁配著血色的紅唇，足以讓任何美女豔羨。最神奇的是他的眼睛，眸子裡有海的顏色和深度，仿佛夏日的亞得裡亞。

　　只需一次照面，狄格思便能把普通人的面貌牢記一個月，而此等非凡之人，記住一輩子也不奇怪。

　　“哼，竟然沒死。你那漂亮的女伴在地獄裡或許也能稍感欣慰了。”心裡多了點底氣的狄格思主動挑釁道。

　　少年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靜靜站在一百英尺遠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個騎士相繼開始痛苦的嚎叫。

　　“熱......熱......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失去了理智，開始瘋狂撕扯鋼盔的系帶。

　　騎士們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膨脹，鐵製全身甲從內部被牽拉延展，不出一分鍾竟然被徹底撐斷。在他們扯下頭盔的當頭，四個人均已不是人形:皮膚被爆裂的肌肉撕裂，赤紅的肌纖維覆蓋全身;指甲長出四英寸，手腳化為利爪;瞳孔變成貓眼狀的直縫，眼白布滿了毒藤似的血絲;口裂深至咽喉，露出滿口的獠牙;最詭異可怖的是他們背上兩支白骨裸露的“角”，每支都長達四英尺，從厚厚的肌肉層裡刺出，直指天際。

　　他們身下的馬開始驚懼嘶吼，但是很快失去了反抗能力——怪物們的尖爪深深插入它們的咽喉，巨顎隨即啃下。

　　“嗷嗷嗷嗷嗷嗷~！”

　　完成進食的怪物們直起身來，每個都有近十二英尺高。

　　趁此機會，狄格思飛身縱入馬車中。這個漆黑廂體用一英寸厚的精鐵打造，就算是魔法加成的箭矢，穿透廂壁後也無非是強弩之末。狄格思左手持盾掩住車廂入口，右手拔出軍刀，大拇指牢牢按著刀柄上那顆閃著血光的紅色寶石。

　　“局勢已經完全反轉了。”

　　他暗暗慶幸。兩邊林中的伏擊者極可能是“蝕之魔女”的中高級幹部，但短時間內已不再對狄格思構成威脅;正面這個美少年刺客他更不放在眼裡，在那個組織裡，男人就是凡人，而凡人應該已經被嚇得失禁了。

　　“吼~~~！”

　　變異的騎士把目標鎖定在少年身上。

　　這些赤紅的怪物是教會的絕密武器，代號“天使”。若配合以特定的光影魔法，它們將呈現銀白色盔甲巨人的樣貌，而身後的兩根骨刺會形成白色羽翼的幻象。十三聖徒中有少數幾位擁有控制“天使”作戰的能力，但在無主狀態下，它們只是嗜血的低智生物，會無差別的攻擊一切活物，除了手持赤紅血珠的教會高級人員。

　　四個怪物一齊向少年撲去，速度絲毫不亞於馬匹。

　　伏擊者再次出手。

　　兩邊林中各飛出一支紫杉箭，分別洞穿兩個怪物的一側膝蓋，乾淨利落地擊斷了關節上的韌帶。然而中箭的怪物僅僅只是踉蹌了一下，便用雙爪代替斷腿，以爬行的姿態繼續接近。它們的速度大大降低，但可怖的程度反而更甚了。

　　少年紋絲不動。

　　這讓狄格思感到強烈的不安。多年的前線經驗告訴他，形勢可能沒有他想象的那麽樂觀。在三年前的一次事故中，一個失控的“天使”在十分鍾內全殲了一支八十人的聖堂騎兵隊，

是狄格思主持了此事的善後。他還清楚記得那些殘破屍體的面部表情，極度的恐懼使五官嚴重扭曲變形，死後三天都無法複原。　　然而這個少年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深邃的藍眸中閃過一絲火花。

　　嗖嗖兩聲，如法炮製的精準狙擊，另兩頭天使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難道是想逃跑?不，不是…”

　　這時候，少年行動了。

　　他從身後抽出一把雙手持握的彎刃長刀，向狄格思箭步衝去。就在四頭“天使”迎面撲來的瞬間，少年飛身一躍，竄出足足十五英尺高。這遠遠超出了怪物們可以企及的范圍，它們一擊撲空紛紛滾落在地，待回轉身來已經被甩出了幾十碼的距離。

　　狄格思終於明白了他的不安來自何處:眼前這個少年也是一個“魔女”。 教會與“蝕之魔女”作戰半個多世紀，從未留下男性魔法師存在的記錄，這讓他輕敵了。

　　在戰場上，輕敵往往是致命的。

　　少年沒有落地。他在空中不停加速，似乎有不可見的沛然大力在推動著他。狄格思無法閃避，無法揮動軍刀，在這狹小的馬車中，舉盾格擋是唯一的選擇。

　　“被牽著鼻子走到了死路。”

　　狄格思心中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哢！”

　　少年如流星般擊中了目標。精鐵製的沉重車廂被衝力擊退了近十英尺，兩匹幸存的戰馬被同時掀翻在地。

　　狄格思驚懼地盯著少年手中的利刃。超過三英尺長的刀身貫穿重盾，仿佛切開一塊黃油，一並被刺穿的還有自己的心臟。

　　劇痛傳來，但喉嚨已經被一口鮮血淤住，只能發出唦唦的嘶吼聲。為了權力和財富，狄格思做過無數算計，無數犧牲，無數出賣，但得來的一切轉瞬間便要煙消雲散。

　　或許這就是上帝的懲罰吧。

　　啊…我明明是不信上帝的…...

　　少年從死者口袋中取出一個銀質小瓶，把裡面的聖水朝“天使”撒去。怪物們嚎叫著倒在地上，像遇熱的蠟像般化為一灘血水。隨後他把寶箱中剩下的十來個聖藥瓶裝入包裹，繳下狄格思的軍刀別在腰間，跳下了馬車。

　　“卡蓮......”

　　少年一時哽咽。

　　他深吸了口氣，轉身和林子裡走出的兩名少女做了個手勢，一起消失在無邊的黑森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