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異類

　　在掃帚馬上要揮中石子的瞬間，克裡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呼~”

　　手上沒有傳來擊中物體的實感。

　　“揮空了?！”

　　克裡斯心中一涼。

　　掃帚並不大，他沒有想過用它擋下所有石子，但一顆都不中也未必太過無力了。

　　“啊啊啊啊~！”

　　對面一乾男孩紛紛哭喊起來。

　　克裡斯驚訝地睜開雙眼。

　　自己完全沒有被擊中，身後也沒有任何新增的石子。反而對面的男孩中有三個已經捂著臉坐在地上，這個小團體的頭目迪哈爾特額頭上淌著血，一手捂著左眼另一手在地上摸索著掃帚試圖當做武器。

　　克裡斯的怒火登時被澆滅。即便他能在當下逃脫這些狂怒少年的追擊，也將在不久之後面臨十來個富商家庭的申訴和索賠。

　　“上帝啊，如果你想保佑我，幫我擋下就好了，沒有必要以牙還牙。”

　　克裡斯心裡暗暗叫苦。

　　情況太離奇了，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男孩們都站了起來，他們傷得並不重，但多少都掛了點彩。克裡斯仿佛能看見他們眼中噴出的怒火。被長期取笑的卑微對象竟然攻擊了他們，這對於霸凌的施暴者而言是不可忍受的。迪哈爾特率先操起掃帚向克裡斯衝去，整個小團體緊隨其後。

　　克裡斯拔腿就跑。

　　“都住手！”

　　響亮而充滿威嚴的一聲喝止。

　　“切！佛朗索瓦…”迪哈爾特小聲嘟噥了一句。

　　佛朗索瓦修女約摸五十歲左右，消瘦而褶皺的臉上沒有特別值得稱道的五官，唯有細長的眼眸中時常透出鋒利的光，令人印象深刻。她是公教聖部派駐塞萊斯丁修道院的督導，擔任這一職位的女性教士全歐洲都找不出一打。作為教廷的耳目，即便是院長大人也要敬畏她三分。

　　頑劣少年們隻好惺惺然作罷。

　　“受傷的各位請立刻到醫療室接受治療。克裡斯，你留下來把花園打掃完，作為此事的懲罰。”

　　“切…”迪哈爾特又小聲嘖了一下。

　　佛朗索瓦的決定在塞萊斯丁修道院裡通常就是終審判決。

　　克裡斯長舒了一口氣。眼前的危機看來解決了，但他和同學們的矛盾也已然不可調和。

　　佛朗索瓦修女靜靜站在原地看著男孩們魚貫而去，然後招手示意少年到她面前說話。

　　“克裡斯，有什麽困惑可以現在告訴我。”

　　一個讓人沒有頭緒的問題，甚至不符合問題的基本形式，提問者似乎早已確認了困惑的存在。

　　克裡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回想那一揮的觸感，他明白肯定發生了什麽超乎常識的事情，而佛朗索瓦修女很可能了解得比他更多。

　　佛朗索瓦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沒事，孩子，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這似乎是談話結束的信號，克裡斯向修女鞠了一個躬，正準備轉身離開。

　　“你知道人們對異類懷有何種情緒嗎?”修女突然拋來另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恐懼和敵意。”克裡斯脫口而出。

　　興趣使然，克裡斯的大部分時間並沒有花在神學上。在圖書館收藏的眾多書籍中，歷史、地理、數學、藝術，無論哪一種都比神學更讓他著迷。對他而言，探究看似不可捉摸的人性遠比研究刻板的神性更富挑戰性和實用性。

　　然而，話一出口，克裡斯馬上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這個回答讓人不免聯想起教會對異端的處置，以神的名義施加的懲罰為何也散發著“恐懼和敵意”的味道呢?

　　佛朗索瓦修女收起了笑容，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修女沉默著，兩道銳利的目光像火炬般照在克裡斯臉上。少年低著頭避開佛朗索瓦的直視，額頭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意。

　　在聖部督導手中，此事可大可小。一想到這裡，克裡斯心中不禁一陣緊張。

　　“……既然你明白，那就好。”修女的目光緩和下來，向他擺擺手，“回去工作吧。”

　　克裡斯如釋重負。

　　看著修女走遠，他回到角落拿起掃帚，用力揮動了幾下。什麽奇異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塵土和樹葉都按它們尋常的方式飛散開去了。

　　“所以修女那番話的意圖是……警示嗎?”

　　這或許是唯一的解釋。

　　他明白自己是此地的異類，但現在看來，他還是想得太簡單了，各個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