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唱詩班

　　那天之後，克裡斯的苦難日子來臨了。

　　掛在宿舍的長袍內襟被劃開兩道巨大的口子;座位被抹了腥臭味的不明液體;甚至從圖書館借閱的書籍都莫名紛失了。克裡斯對此無可奈何，首先，他沒有證據，無法指認任何嫌疑人;然而即便證據確鑿，神學院也不會因此對迪哈爾特之類做出過巨額捐贈的富商子弟施加實質性的責罰。

　　佛朗索瓦修女倒是來找過他一次，對克裡斯近期的境遇表示關心。克裡斯沒有從佛朗索瓦的行動中感覺到惡意，但是修女身上似乎包裹著一個謎團，讓他無法完全信任，故而沒有向其尋求任何幫助。

　　除此之外的變故，就是唱詩班的老福格茨退休了。他在修道院做了三十多年音樂指導，把一個二流唱詩班發展成了法國南部最負盛名的樂團。據說福格茨年輕時候在羅馬學習音樂，後來在西班牙做過宮廷樂師，因為不善於勾心鬥角，所以主動請辭來到塞萊斯丁任職。除了對音樂本身抱有執念，他的經營能力亦屬不俗，僅為周邊貴族提供慶典唱詩一項每年就能給修道院帶來五百金幣的收入。而塞萊斯丁唱詩班團員的身份幾乎就是個就職通行證，一些教區經常寫信給福格茨，懇求將一兩名畢業團員推薦到當地教堂擔任牧師。

　　讀書固然是克裡斯的最愛，唱詩也並不令他反感:一來福格茨是一個和藹可親值得尊敬的小老頭，二來唱詩班團員每月五個銀幣的津貼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克裡斯暫時還沒有需要花錢的地方，但他知道錢在這個世界的意義。

　　接替福格茨的新指導叫克萊蒙，之前在裡昂大教堂的唱詩團工作。若論音樂造詣，他和老福格茨有雲泥之別，不過在處世鑽營方面，想必評價就得倒過來。這個名利雙收的肥缺，競爭者自然不在少數，然則獲得三十多位社會名流舉薦力挺的就他一個。

　　克萊蒙就職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拓寬唱詩班的服務范圍。即便沒有貴族身份，普通富商只要出得起相應的費用，一樣可以邀請塞萊斯丁唱詩班前往私家宴會進行表演。隨後他又擴大了唱詩班的編制，於是迪哈爾特和他小團體中的數人就得以堂而皇之地加入其中。這兩個舉措並非毫無章法，所以修道院方面沒有施加太多阻力。

　　深受其害的只有克裡斯，現在他幾乎全天候無死角地暴露在迪哈爾特一夥的打擊范圍內了。

　　這天排練結束，按值班的規定應由克裡斯負責把近百份聖歌卷收納入庫。唱詩班團員們依次魚貫而出，在禮拜堂門口把一頁頗有分量的羊皮紙交到他手中。最後走出來的是迪哈爾特一夥五人，此時其他團員都已走遠。突然間，其中兩人猛地揪住克裡斯，連拖帶拽將他掀翻在地，迪哈爾特則帶著其余兩人搶下厚厚的一摞聖歌卷跑回了禮拜堂裡。

　　克裡斯在地上掙扎了快一分鍾，奈何壓製他的兩人身高馬大，完全無法脫身。迪哈爾特不久便空著手從禮拜堂走了出來，帶著勝利者的表情輕蔑地瞟了一眼克裡斯，順勢一腳踢在後者的肚皮上。隨後出來的兩人各在蜷成一團的克裡斯身上啐了一口唾沫，一夥人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克裡斯半天才從那一腳的疼痛中緩過勁來，剛剛發生的一切讓他意識到歷史書中描述的人類野蠻其實離他一點都不遙遠。

　　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土。聖歌書是貴重的教會財產，就算是迪哈爾特之流也不敢把它們如何，

克裡斯心想。　　然而在他踏入禮拜堂的一刻，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讓他震驚。近百張羊皮紙像雪片般散落在整個空間，有的掛在管風琴高達十六英尺的銅管上，有的落在聖母像的頭頂，最可惡的是甬道被事先潑了墨水，好幾張落在上面的聖歌書已經完全報廢。

　　霸凌者的肆無忌憚已經超乎了他的想象。克裡斯再一次感到了憤怒，一股熱流在他體內湧動。但是憤怒又能如何?衝動是魔鬼，現在他必須優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克裡斯俯身去撿落在腳下的羊皮紙，但就在他伸手的瞬間，一陣奇異的風吹起皮子的一角，把它滾成一卷推出五英尺開外。

　　“啊，又來了！”這一個月，克裡斯一直在記憶中摸索那個神秘力量的輪廓，而現在它像烏雲的銀色鑲邊，讓人無法視而不見。

　　克裡斯環顧四周，所有窗戶都緊閉著。他轉身把門從裡側拴上，確保沒有穿堂風吹過，然後再次伸手撿拾地上的羊皮紙。

　　又有一陣無端發生的氣流把地上十來張聖歌書全都翻了個面。

　　克裡斯呆立在原地。

　　“全能的主若要庇護我，理應在幾分鍾前阻止迪哈爾特一夥……這多半和上帝無關……那剩下的解釋只有一個——”

　　“我確實是個異類。”

　　克裡斯沒有被這個念頭嚇到，反而暗暗有點興奮。即便是異類，也比沒有身份的孤兒強。

　　很快，克裡斯就有了更多發現。

　　首先，自己的意志能對這股超自然的力量施加相當的影響，若假以練習，實現高度的控制並非全無可能。於是聖歌書的回收工作變得大為簡單，普通人無法獨立從管風琴上取下的羊皮紙，克裡斯只需讓奇異的風吹下來即可。

　　其次，這股力量和體內奔湧的熱流有關，情緒平複熱流消散，力量也會隨之消失。

　　克裡斯感到似乎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自己面前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