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侵犯
“我是誰”這個問題縈繞在克裡斯的腦海,讓他夜不能寐。
他從來沒有關心過自己的身世,即便身世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物之一。領主的長子多半會成為領主,農民的子女也多半會成為農民,上帝在決定世人命運的時候並沒有花費太多心思,讓生活按照既有的格局延續下去,似乎是一切安排的終極目的。
孤兒院的很多小夥伴都希望有朝一日一位不知名的遠房叔叔坐著鋥亮的馬車翩翩而來,宣布賦予自己繼承權。願望很美好,可惜十幾年來沒人實現過。
至於克裡斯,他對此不曾抱有任何一絲幻想。和其他各種原因失去雙親的孩子不同,克裡斯是被遺棄的——他和這個世界的所有聯系都在塞萊斯丁修道院,離開這裡,他誰都不是。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發生了興趣。佛朗索瓦修女或許能提供幫助,但天生的戒心讓他數次壓下了前去拜訪的衝動。
“咚咚咚”
敲門聲。
不同於有錢人家孩子入住的專門宿舍,克裡斯的房間位於修道院最西北角的閣樓,下面幾層都是儲物間,即便白天也很少有人在周邊出入。
況且現在已經過了宵禁時間。
“誰啊?”
“是我,克萊蒙指導老師。”
這太蹊蹺了。然而除了開門,沒有別的選擇。
克裡斯打開門栓,只見克萊蒙用一個天鵝絨製的大黑鬥篷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細細的眼睛在平庸的臉上閃著異樣的光。
還沒等克裡斯行禮,克萊蒙便大步走進了房間,毫不客氣地四面打量了一番,隨後朝克裡斯做了個手勢,示意把門關緊。
克裡斯心中暗暗打鼓,但只能照辦。
來訪者自顧自走到克裡斯的書桌前坐下,用故作和善的口氣說:“今天早上聖歌卷的回收好像出了點問題?”
“來者不善。”克裡斯進一步提高了警戒等級,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克裡斯的沉默出乎來訪者的意料。他原本指望這個十三歲的孩子把早上發生的事情哭訴出來,最好還添油加醋一番。
發現事情並沒有按照預想的軌道發展,克萊蒙便正色道:“今天我碰巧去倉庫檢點了聖歌書,發現好幾張上有大片汙漬,你能解釋下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果然!
克萊蒙和迪哈爾特他們多半是一夥的,現在的懸念是有沒有人目擊到“那股力量”。若被發現是個“異類”……裡昂市中心廣場上的火刑柱突然在克裡斯腦海中一閃而過,讓他心頭一顫。
“那是我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染上的,我願為此受罰。”克裡斯快速分析了各種可能性,選擇了最穩妥的應對。
這個回答再次出乎克萊蒙的意料,一時間他竟不知如何接茬。這種失去把控力的感覺讓他很焦躁。
“…明天到倉庫自行清點毀損的聖歌書,按規定賠償。”他頓了頓,“另外,我剛才巡視禮拜堂時發現管風琴上有攀爬的痕跡,那可是極其貴重的資材。”
克萊蒙用倨傲的眼神掩飾著內心的挫敗感。
而克裡斯此時如釋重負。
顯然克萊蒙只聽取了迪哈爾特一夥的報告,並沒有現場勘查過禮拜堂,自然也就無從知曉“那股力量”的存在。他已進退失據,這種自作聰明的虛張聲勢,克裡斯完全可以嗤之以鼻。
“克萊蒙老師,如果您是在暗示我損壞了珍貴的管風琴,
那我願意立刻請院長大人作為見證,一同前往檢視。”少年說得不動聲色,但克萊蒙還是感受到了深深的輕蔑。 “哼,僅憑汙損聖歌書不報一事,我就完全可以將你清除出唱詩班。。。”
“我說過,我願意為這一過失受罰。”
克萊蒙第一次體驗到徹底失敗的感覺。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簡直毫無破綻,自己的企圖完全無法以預想的方式得手。 壓抑的焦躁轉化為惱怒,這讓他的自製力和判斷力都急劇下降。
“哼,你再難纏也無非是個十三歲的小孩子!”
目露凶光的克萊蒙猛地一躍而起,把少年按倒在地。
克裡斯本以為克萊蒙已無計可施,心中放下了些許戒備,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他措手不及,後腦杓重重地敲在木製地板上。被疼痛一個激靈,克裡斯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嚴重的疏漏:他一直沒有搞明白克萊蒙的真實動機。迪哈爾特之流或許會為無聊的理由上門挑釁,但克萊蒙不會。
克萊蒙一把將大黑鬥篷甩到書桌上,旋即用左手捂住克裡斯的嘴,右手摸索著開始撕扯少年的腰帶。克裡斯這才注意到,除了一條寬松的長袍,克萊蒙幾乎一絲不掛,醜陋而野蠻的男性身體讓他一陣作嘔。
“嗷!”
克萊蒙低聲咆哮著。他的左手被克裡斯狠狠地咬了一口,鮮血正從一排整齊的牙印中滲出來。
“低賤的雜種!”暴怒的克萊蒙一拳捶在克裡斯左臉上,少年白皙的皮膚瞬間多了一朵血花。“我本不想動粗,既然你這麽不識抬舉,那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克裡斯的雙臂被侵犯者的兩膝牢牢壓在地面上。“他想殺了我嗎?不應該。那他到底想幹什麽?!”
然而困惑瞬間便被憤怒衝散,一種生理性的抗拒感如熾熱的岩漿灑在克裡斯心頭。他掙扎的雙腿並沒有踢到地板以外的任何東西,但沉重的椅子卻已“咚”地摔倒在地。
他知道,那股力量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