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棋子

　　“托馬斯·西摩固然不是個聰明人，但至少不蠢。他只是以為我蠢罷了。”伊莉絲收起笑容，“這次順利掌握教廷和攝政王勾結的情報，主要仰仗托馬斯·西摩在他哥哥府上安插的眼線。在攝政王眼裡，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只是個潛在的麻煩;但是在達德利那邊，他卻大有價值。”

　　“所以把親哥哥出賣給了以狡詐著稱的對手嗎?真是有趣的選擇。”克裡斯沒想到那個浮誇的蠢貨竟然如此險惡。

　　“托馬斯·西摩當然事先有所盤算。一方面，國王陛下從小體弱多病，近來健康更是每況愈下;另一方面，達德利所圖甚大，野心遠不止於獨專聖寵。因此，達德利上位後勢必在順位繼承人中培植自己的代理，為將來獨攬朝政做好鋪墊。桀驁不馴且信奉天主教的瑪麗姐姐顯然不是個好選擇，而在政治上幾無背景的我可謂正中下懷。托馬斯·西摩認為，只要能迎娶我，他便有了和達德利周旋的籌碼。”

　　伊莉絲的語氣極其平靜，似乎這一切與自己全無乾系。

　　克裡斯猜得到伊莉絲只是與托馬斯·西摩虛與委蛇，但內幕的複雜程度還是出乎他的意料。

　　“這是誰的安排?”少年問。

　　“達德利擬定的方案，組織也同意了。”

　　“用尊貴的公主做誘餌嗎…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

　　伊莉絲淡淡一笑:“我現在權且算個公主吧。先王過世前，我的名分還是私生子，沒有繼承權，他甚至懷疑我並非己出。”

　　克裡斯對伊莉絲的身世略有耳聞。她的母親安妮·傅林原本是亨利八世第一任王后的侍女，這樁並不光彩的婚姻糾葛成了王室和教廷決裂的導火索。公主出生後一度備受父親寵愛，然而好景不長，三年後，安妮王后以通奸淫亂的罪名被斬首，伊莉絲的童年從此暗無天日。

　　“無論是重新排進繼承序列，還是恢復公主的稱號，皆達德利和組織的能量使然，我只是一個棋子，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另外，我個人並不排斥這個計劃，高效是種美德，只要代價可以接受。”

　　“可以接受的代價…包括和托馬斯·西摩結婚嗎?”

　　“不包括。”伊莉絲抬起右手，天井裡瞬間濃霧彌漫。小池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成一個大冰塊，發出劈啪的脆響。

　　“我知道自己的價值，雖然不尊崇，但也絕不輕賤。”

　　克裡斯覺得，這才是伊莉絲今晚所有對話的真意。在宮廷中沉浮許久，依附過各路勢力，最終是“蝕之魔女”讓她找到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在這個身份下，公主伊莉絲和孤兒克裡斯也能互稱你我。

　　想到這裡，少年忽覺福至心靈。他驅動起數道風刃，氣流飛速切割著冰塊，細碎的冰屑飛揚起來，在月光下仿佛鑽石星辰。

　　伊莉絲饒有興味地看著少年完成了他的作品:縱橫交錯的冰面上立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棋子，赫然是個王后。

　　“現在我知道為什麽卡蓮姐這麽重視你了。”伊莉絲微笑著伸出纖手。

　　少年一愣，然後躬身行了吻手禮。

　　第二天一早，克裡斯隨公主和中年侍女登上了前往倫敦的馬車。有閑雜人等在場，兩人無法交流，便各自閉目冥想，這一路過得倒也舒坦。唯有中年侍女對新人書記官生出好多不滿，暗自嫌他毫無眼力件兒，所以沒少賞白眼。

　　一行人到聖詹姆士宮的客房住下，伊莉絲便換上一身得體的淺藍色長裙，

到白廳覲見同父異母的弟弟愛德華六世。　　白廳位於國會大廈北面，是王家的正式居所。周邊的建築皆以白色石料砌成，無論是建築規模還是風格統一性都與其余整個倫敦有顯著差別。克裡斯和中年侍女入宮後被安置在門廳的小間，而伊莉絲則由侍從引領進了國王臥房邊的客室。

　　一名身穿黑色緊身夾克的少年坐在正對客室大門的高背椅上。這位年輕的國王兩個月前剛滿十二歲，身形比尋常孩子清瘦，面相卻遠比同齡人老成。常年的藥物治療使他的金發變得稀疏乾枯，襯著蒼白的皮膚，仿佛一個製作並不精致的紙娃娃。

　　“陛下，近來身體如何?”

　　“還是老樣子，不提也罷。倒是姐姐據說前日為賊人所傷， 看來是沒有大礙了。甚好。”愛德華簡單結束了寒暄，“哈特菲爾德莊園人手短缺的事情，朕已經讓樞密院去安排了…當年父王削減姐姐的用度，應該只是一時憤懣。姐姐冰雪聰明，自然明白血濃於水的道理。”

　　“多謝陛下。我從未因此對父王有一絲埋怨，只是遺憾現在失去了向父王告解的機會。”

　　“那就好。父王做事未必處處得體，但每次都強橫果決，行之有效，就算是羅馬教廷也無法左右王權分毫。然而現在，各路貴族似乎皆認定朕命不久，明爭暗鬥，肆意妄為，朕自覺愧對父王。”

　　伊莉絲沉默不語。她咬不準愛德華此言是否有所特指，畢竟在這亂局中自己也有角色。

　　愛德華從手邊的抽屜裡取出一封信函:“後天的問詢會，朕不便出席，姐姐可持此手諭，行全權代理之職。”

　　“陛下可有特別的吩咐?”

　　“攝政王是朕的舅舅，深得父王信任，即便與教廷有所瓜葛，也斷不會加害於朕。目前有幾個貴族以勾結外敵、圖謀篡位之罪彈劾攝政王，朕希望姐姐恪守公心，不要讓謠言擾亂視聽。”

　　“陛下請放心。我身為事件親歷者，又有手諭加持，應該有說服力。”

　　“那就好。”愛德華歎了口氣，“這些事情本不該由姐姐來做，奈何王室男丁稀少，外戚又多與權臣勾連，舉目望去竟無可用之人。辛苦了。”

　　伊莉絲接過手諭，看著弟弟枯枝般細瘦的手指，她不禁心頭一顫。

　　“可憐的孩子，他確實是無人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