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公主
托馬斯以戲劇化的敘事手法把伊莉絲“負傷”靜養期間的諸多新聞一一道了個遍,他自己偉岸的身姿也如神來之筆般穿插其間:在“紅發女子謀殺事件”中,男爵先生差點就成了緝拿凶手歸案的英雄;而在“法國火槍隊入侵”事件中,他也是聽聞外敵登陸後最早趕赴現場的騎士之一。
伊莉絲全程保持著無可挑剔的恬靜微笑,還不時提出一些適合托馬斯即興發揮的問題,仿佛自己被故事牢牢吸引。這讓托馬斯興致大發,愈加口若懸河,連對他一臉諂媚的男仆都開始顯出不耐煩的神色。
講完故事,男爵先生又提出與伊莉絲一同在莊園外散步,被公主以尚需靜養為由婉拒。送走了這個花樣美男,克裡斯終於得以正式報到。
男仆當著伊莉絲的面向克裡斯交代完宅子裡的規矩,便要帶少年離開。這時公主發話了。
“你們兩個先出去吧,我需要和克裡斯先生單獨聊一聊。順便帶上門。”
中年侍女楞了一下便照辦了,而男仆驚訝得下巴都差點掉下來,出門忙不迭地打開介紹信重新認真讀了一遍,生怕在少年並不顯赫的身世中漏掉了什麽細節。
待兩個仆人離開,伊莉絲放下精致的笑容,露出一臉疲憊。
“攝政王府那晚之後就沒有收到過組織的消息,派你過來的通報也是樞密院直接簽發的。卡蓮姐情況怎麽樣?有受傷嗎?”
“幾乎毫發未損,放心吧。”
“西摩說的那些事情,都和組織有關系嗎?”
“是的。說來話長。”克裡斯把一周以來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和伊莉絲講了。他們之前見過兩面,卻幾乎沒有正常的對話,這突如其來的長談有點出乎少年的意料。
伊莉絲聽完沉默了許久,把中間的關節仔細推敲了一遍。在她養傷期間不時有王公貴族前來探望,所以也掌握了一些情報,奈何宅子裡的傭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自從卡蓮走後,就再也無法向外傳遞信息。
“上周我收到樞密院的密函,請我聽證三天后的密室問詢,問詢對象是攝政王愛德華·西摩。明天你就隨我一同去倫敦城裡吧。”
想必這也是卡蓮急著派自己過來的部分緣由,少年自然點頭應下。
既然第二天就要離開,開箱安頓住處就成了件毫無意義的事情。晚上克裡斯和衣躺了一會,隻覺得床板和枕頭各種不適應,壁爐也不夠溫熱,以致凌晨時分依然輾轉難眠。無奈之下,少年索性決定起來散步,尋覓些許睡意。
宅子的情況克裡斯已經基本了解,佔地足有幾千英畝的哈特菲爾德莊園隻配備了不到十個傭人,而其中在主建築內照看伊莉絲起居的僅有三人而已,這個時間他們早已自顧自睡去了。偌大的房子空蕩蕩的,靜謐得仿佛一個幽宅。
克裡斯走下樓梯,天井裡的驚鴻一瞥仿佛一道攝魂的咒語,將他定在當場。
天空萬裡無雲。月色皎潔如蒼穹垂落的白紗,在小池上激起一層漣漪,花園中的一切都包裹在躍動的波光中,恍若仙境。一名金發少女靜靜坐在池邊,純白色的披風泛著柔和的光暈,讓水畔自憐的黃水仙黯然失色。
阿爾忒彌斯。
這是唯一一個在克裡斯腦中閃過的詞匯。
樓梯正對著天井大門,克裡斯猶豫了一下,便推門進去。
聽到戶樞吱呀一聲,伊莉絲轉過身來。她臉上既沒有交際花式的微笑,
也沒有身心俱疲的倦容,淡然中帶著憂鬱,完全不似克裡斯的同齡人。 兩人目光相遇,少年突覺腦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該如何開腔。伊莉絲也不在意,只是靜靜坐在那裡。這讓克裡斯回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尷尬場景。
許久,伊莉絲打破了沉默:“攝政王府那晚,謝謝你救了卡蓮姐。”
當時為了保全自己,伊莉絲也受了輕傷。卡蓮的行動如此果決,估計早就和她溝通好了預案。克裡斯回過神來,也連忙向伊莉絲道謝。
公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這次密室問詢,有什麽預想的結果?”少年沒有其他話題可聊,隻好談正事。
“大概是愛德華·西摩退位,約翰·達德利得勢。這是組織上層的期望,姑且視為狀況的改善吧。”
“組織上層”顯然不是指卡蓮,在她眼裡,達德利並不比西摩好多少。
伊莉絲似乎看出了少年的想法,悠悠道:“在你我的層面質疑組織的方針是沒有意義的。”
“你是公主,我是你的侍從,何來‘你我的層面’?”克裡斯笑笑。
“是嗎?”伊莉絲垂下眼睛。
少年感覺到對話的氣氛毫無征兆地發生了變化。
“托馬斯·西摩,這個人你怎麽看?”
“呃……是個挺有趣的人。”問題過於敏感,克裡斯隻想含混地應付過去。
“如果我是你,現在我會選擇說實話。”伊莉絲抬起臉,杏眼中看不到情緒,卻有天然而生的威嚴。
“…是個荒唐的蠢蛋。”
蠢蛋這個用詞是宮廷中難得聽到的,公主被“噗”地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