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波詭雲譎(上)

　　伊莉絲回到聖詹姆士宮，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托馬斯·西摩。看到站在公主身後的克裡斯，這個自認英俊絕倫的四十歲大叔不禁皺了皺眉頭。

　　“公主殿下，陛下對兩天后的問詢會可有旨意?”

　　“陛下身體欠安無法出席，授權我全權代理。攝政王是陛下的血親，此事自然是以迅速平息為宜。”

　　托馬斯·西摩對這個沒有城府的回答非常滿意。一切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讓達德利嘗到甜頭，同時留下哥哥做掣肘，自己的收益便能最大化。至於抱得美人歸，在他看來從來不是個問題，連個十六歲的稚嫩少女都拿不下，那真是枉在風流場上縱橫這麽多年了。

　　“此次發難彈劾的貴族都是達德利伯爵的黨羽。我明日便去會會達德利，讓他不要步步緊逼，這樣殿下和陛下也好有個交代。”

　　托馬斯·西摩的發言滿是邏輯漏洞，身為嫌犯的親弟弟，跪求不受牽連還差不多，何來談判的籌碼?不過花樣美男對此並不在意。不諳世事的小公主又如往常一樣流露出崇拜的眼神，這便是他想要的效果。

　　第二天，十來個貴族女眷陸續到聖詹姆士宮拜訪伊莉絲。這些高貴的女士皆稱近期抱恙，無法長途跋涉到哈特菲爾德探望公主傷勢，但偏偏都能在昨天痊愈，第一時間跑來八卦，讓人不得不感歎巧合的神奇。

　　除了被坊間傳為神魔亂鬥的公爵府之戰，貴婦們最關心的還是原理上應屬絕密的問詢會。這件事情男主人不好出面打探，女眷就成了情報專員的不二人選。伊莉絲辭令高超，關鍵信息滴水不漏，卻令貴婦們都自以為得到了暗示欣欣然離去，這讓克裡斯深感佩服。

　　另外，新任公主書記官的十四歲美少年也引起了不少注意，倫敦和劍橋的社交圈一時間都在議論這個神秘公子的來歷。

　　問詢會設在聖保羅大教堂的議事廳。此事放在國會法院動靜太大，放到倫敦塔又有提前定性之嫌，所以樞密院安排了這個地理位置上的折中點。

　　克裡斯隨伊莉絲走進環形的議事廳時，五十多個座位已經基本被佔滿。作為王室的全權代表，伊莉絲坐到正對大門的主位上。克裡斯站在公主身後，於到會的達官顯貴中尋找著熟悉的面孔。

　　坐在伊莉絲左手邊的矮胖中年男子是約翰·達德利伯爵，克裡斯已經遇到過他三次，照上面卻是第一回。單從外貌看，很難想象這個雄獅般的男子竟以“老狐狸”的綽號著稱政壇。托馬斯·西摩也縮在左翼的一角，雖然一身華服照舊，但兩眼發直，臉上沒有絲毫光彩。

　　全體坐定後，主持人關上大門，示意衛兵把今天的主角請上來。

　　愛德華·西摩不久便從講壇邊的側門步入大廳。他看上去一臉從容，腳步慢得仿佛飯後的閑逛。

　　“籲~”

　　達德利身邊的一乾貴族發出陣陣噓聲。這是英國議會的傳統，身份高貴的政要談吐風格與鄉間老農無異。

　　待場面平靜下來，主持人站定開腔:“尊敬的公主殿下，各位大臣們，鑒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今日我們將在此舉行問詢會…”

　　“什麽是眾所周知的原因?”愛德華·西摩毫不客氣地打斷主持人的開場白，“我本人都不知道，你且給我好好說清楚。”

　　“…額…這個…就在八天前，在公爵府上發生了一起凶案，九名侍衛及一名神秘男子以離奇的方式死亡。

當晚衛戍部隊在公爵府內找到兩名持有教廷證件的男子，稱被殺的神秘男子為教皇特使。另外，四天前衛戍部隊在倫敦南郊發現一支被殲滅的不明武裝，疑似法國聖堂火槍隊。有多位大人認為這兩樁事件有所關聯，故請公爵殿下給予說明。”　　“哦?在我看來，這兩件事情除了都取證於衛戍部隊以外，其他毫無關聯。”

　　“籲~”

　　達德利一派再次報以一片噓聲。

　　“公爵殿下”，一位貴族站起身來，“您如何解釋當晚府上留有教廷特使?”

　　“宗教改革已推行多年，但國內天主教教民卻不在少數。他們大部分生活在農村地區，生活並不富裕。我為民生奔走，有所建樹，故教廷派特使前來致謝。然而陛下矢志推行國教，我若以攝政王身份公開接洽恐遭人誤會，故沒有大肆張揚。請問巴特勒伯爵，您覺得此案的重點在哪?是特使的來訪還是特使的被殺?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堂堂騎士，不至於連最基本的輕重都分不清吧?”

　　“哦哦哦~”

　　右翼攝政王一派的貴族紛紛鼓噪起來，以同樣粗俗的方式給自己的領袖搖旗呐喊。

　　“說到輕重”，又一個左翼貴族起身質問，“當年先王為了推行新教，有多少權貴上了斷頭台，公爵殿下不會不知道吧?陛下年幼，對您一貫言聽計從，若真是區區致謝一事，何須瞞報?如此暗通款曲，讓人不免起疑啊。”

　　“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公開接洽更為不妥。這其中有什麽誤會，我會親自稟明，由陛下定奪。”攝政王言罷向伊莉絲望去。他確信國王會站在自己一邊，即便不得不缺席問詢會以示公正。

　　達德利前天晚上就已派信使到訪聖詹姆士宮，知曉了手諭的內容:若沒有確鑿的證據，對攝政王的處置將是暫時移交權力，待國王成年後另行任用。

　　老狐狸沒有任何回音傳來，看來對此決定不甚滿意。

　　伊莉絲知道，達德利從來不是個善罷甘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