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書記官

　　克裡斯閉著眼睛，呼吸有些許急促。他知道自己的臉正緊貼著什麽，那是大片裸露肌膚的觸感，光滑而柔軟。

　　梅麗莎?為什麽在這裡?

　　呃…

　　“咚咚咚。”敲門聲很輕柔，卻像炸雷般響徹少年的耳際。克裡斯忙不迭地掙脫開來，卻發現自己只是緊緊抱著被子。

　　“再過一個小時馬車就到了，快起床下來吃飯。”卡蓮的聲音裡帶著倦意，想必也是剛醒。

　　“好的，稍等…”

　　克裡斯不由舒了口氣，他本以為火槍隊長的死狀又將成為今早的夢魘。

　　然而，少年不久便意識到這個祛除夢魘的“解藥”是有代價的。整個早餐時間，克裡斯都在下意識地躲閃卡蓮的目光，更不敢直面梅麗莎略帶挑逗意味的微笑。

　　“怎麽了?有什麽不舒服嗎?”卡蓮關切道。

　　“沒…沒事…”克裡斯隻好努力扯開話題，“做書記官需要特別注意些什麽?”

　　“嗯…禮儀和安全吧。王室女眷按傳統是不能配置男性侍從的，但現在宮廷中暗流湧動，普通人恐怕難以保證伊莉絲的周全。綜合實戰和應對能力，你是整個不列顛分部最合適的人選，所以我們做了點工作，給你開了特例。另外，和伊莉絲溝通不必保留，我充分信任她。”

　　“那…我還能回鐵錨酒吧嗎?我是說偶爾。”

　　“當然可以，你又不是犯人。不過也不能太頻繁，一旦你成了公主身邊的人，總有幾雙眼睛會盯上你。”

　　克裡斯心裡頓時有點空落落的感覺，這意味著他和卡蓮之間將無限期地有所阻隔。

　　“需要你的時候，你得隨時回來協助我們的。”卡蓮又不露聲色地補了一句。

　　少年心頭一熱，低下了頭。

　　伊莉絲住在倫敦以北的哈特菲爾德莊園，距離鐵錨酒吧足有三小時車程。對於“魔女”來說，冥想是提升精神力的不二法門，所以克裡斯對漫長的旅途毫不排斥。

　　最近他感覺到魔力的波動有了明顯變化，原本節奏清晰如一股股細流，現在卻仿佛沉入水底，周遭只有一片靜寂，然而一旦驅動意念，力量便如開閘的洪水般洶湧而來。

　　這意味著克裡斯距施放高級魔法已經只有一步之遙。卡蓮對此的評論是:“半年時間取得了大多數魔女一生都無法企及的成就。”即便有大魔導士全程助力，這進步速度仍是堪比神跡。克裡斯參不透其中的緣由，隻好視之為上帝的恩賜。

　　穿過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坐落在一個小丘上的哈特菲爾德已經目力可及。冬日和煦的陽光灑在五彩色喬木點綴的大地上，泛黃的草甸呈現出斑駁的綠意，這是生命向冬日宣示勝利的顏色。莊園雖說是王室的產業，一眼看去卻無非是個超規格的鄉間大宅，和攝政王府的派頭相去甚遠。

　　“公主殿下還真是深居簡出啊。”克裡斯暗自道。

　　駛到莊園門口，少年發現一輛乳白色的豪華馬車停在路邊，車門上的家徽很是眼熟，玫瑰城堡上的雄鷹，那是西摩家的標志。

　　攝政王府上並沒有顏色如此招搖的馬車，於是來客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克裡斯和車夫道完別，提著箱子往莊園裡走去。宅子前的花園佔地不小，修剪卻不甚考究，較之劍橋女王學院的草皮都有所不及;主建築向陽一側的牆面上長著稀稀落落的爬山虎，在冬日的寒風中已經枯黃剝落，也沒有人拾掇;最奇怪的是克裡斯一路徑自走來，

竟然一個仆人都沒有看見。　　若不是人浮於事，那就是人手不足了。公主殿下的閨居生活看來並不太如意。

　　克裡斯敲了許久正門，終於等來了男仆。

　　“您好，我是新來的書記官克裡斯·奇林。”少年遞上介紹信。

　　“好的，請跟我來。”男仆看完信函，面無表情地把少年迎進大廳。

　　宅子內一如庭院，各個細微處都透著破敗之色，唯一的例外是屋中央的天井，透過高大的玻璃窗，能看到裡面精致的小花園，幾株盛放的黃水仙倒映在明鏡般的小池上。

　　兩人順著回廊登上大屋北側的樓梯，不久便到了伊莉絲臥房外。房門大敞著，克裡斯看到公主身穿淺藍色連體長裙坐在沙發上，身邊站著一個瘦高的中年侍女。在她面前是一名高大的男子，背對著門，只看見一頭梳得油亮的金色卷發和華麗的藍緞面套裝。

　　克裡斯把沉重的箱子放到過道的角落，地毯下老舊的木地板發出尖利的吱呀聲。男仆回過頭，神色嚴肅地示意少年保持安靜。

　　高大男子聽到聲音，也轉過身來。他約摸四十歲年紀，外表頗為出眾，從各個角度看都稱得上英俊，一身浮誇的飾品配上男性氣息濃重的面容，竟意外地不顯突兀。

　　然而，即便對自己的外貌充滿信心，眼前這個天人般的少年還是讓高大男子沒來由地心頭一震，他不禁向伊莉絲投去詢問的目光。男仆連忙開腔:“托馬斯大人，這位是樞密院剛剛給公主殿下派來的書記官。驚擾到公主殿下和您的談話，還望見諒。”

　　“哦?樞密院的決定還真是有趣呢。把介紹信給我看看。”托馬斯·西摩對小男孩的來頭產生了興趣。僭越身份查看介紹信本是非常失禮的舉動，但他顯然沒把自己當作這片宅子的外人。

　　幾眼掃完，托馬斯隨手把信函遞還給男仆。就算是劍橋學生，商人之子終歸只是個平民，奇林這個姓氏也沒什麽名氣，想必和那些資本新貴無甚瓜葛。於是他擺出高位者的從容派頭，招招手讓克裡斯走到他面前說話。

　　“小夥子，上一位書記官圖謀不軌，現在正被全國緝捕。一旦落網，我托馬斯·西摩男爵第一個就饒不了她。希望你以此為戒，謹言慎行，盡心盡力為公主殿下服務。”托馬斯頓了頓，眉頭一皺，“要是有任何不利於公主殿下的行為，後果自己掂量！”

　　說罷，托馬斯向伊莉絲投去一個自認為充滿男性魅力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