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波詭雲譎(下)

　　衛戍部隊指揮官萊明頓爵士站起身來。他是達德利最得力的乾將之一，精明犀利。

　　“公爵殿下，衛戍部隊問詢了府上眾多傭人，發現他們都不知道當晚到來的貴客是誰，甚至都沒有做設宴的準備。招待前來致謝的特使，這未免太沒有禮數了吧?”

　　愛德華·西摩沉默不語。

　　“看來公爵殿下不打算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無妨。”萊明頓說著，從身後取出一本冊子，“這是衛戍部隊和樞密院聯合審訊特使侍從的記錄，審訊官全員簽字，並以上帝之名保證句句屬實。”

　　意料之中的操作，愛德華·西摩沒有過度緊張。他相信即便是達德利也不敢悍然對教廷的人刑訊逼供，那兩個侍從也不至於蠢到口無遮攔。

　　萊明頓朗聲道:“可惜，連續審了二十四個小時，我們並沒有問出太多有用的信息……除了證實被殲滅的神秘部隊和特使確實有關聯。”

　　愛德華·西摩仍是一臉從容，只有眉梢輕輕一跳。

　　“當人疲倦到無以複加的狀態，再施以強烈的刺激，多少會有破綻。”萊明頓笑笑，“我們把神秘部隊首領的屍體帶到了審訊室，其中一個侍從失口喊出了死者的名字。讓·皮埃爾，法蘭西聖堂火槍隊隊長，護衛特使而來，一直駐扎在多佛邊上的懷特村。這些事情，公爵殿下知曉嗎?”

　　“並不知曉。”

　　“您敢以上帝之名起誓嗎?”

　　“可以。我以上帝之名起誓，我並不知曉。”愛德華·西摩額頭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液。

　　“呵呵呵，很好。”萊明頓一拍手，士兵帶上一個人來。

　　克裡斯認得，此人是那天在美人魚劇場門口吃了閉門羹的管家。想必他就是托馬斯·西摩埋下的暗樁了。

　　不對…難道這兩兄弟要徹底翻臉?

　　克裡斯用余光掃去，只見達德利面露微笑，似乎對愛德華·西摩驚愕的神情非常滿意;而托馬斯·西摩仍是一臉渾渾噩噩，仿佛馬上就要昏睡過去。

　　“來者何人?”萊明頓問道。

　　“傑克·史派西，公…公爵府副管家。”男子往托馬斯·西摩的方向望去，卻沒有得到眼神確認，頓時心虛起來。

　　“傑克·史派西，事發當天你和公爵是否見過面?”

　　“見過…從早到晚幾乎全程隨同。”

　　“那你做了什麽?”

　　“當天早上我隨公爵殿下到多佛的懷特村迎接特使，本打算在卡文特花園的美人魚劇院密談，但是劇院被唱詩班臨時征用，所以隻好改到公爵府會面。我只是個跑腿的，公爵殿下和特使談了什麽，我一概不知。”

　　“你信口雌黃！”愛德華·西摩咆哮起來。

　　管家又望了望托馬斯·西摩，見後者還是眼睛微閉，不由整個臉擠成了苦瓜。他在公爵府已沒有立足之地，如果托馬斯·西摩食言，下場恐怕會非常難看。

　　“你別緊張。你說的話若句句屬實，我們自能保你周全。”萊明頓對他正色道。

　　“哼，此人貪財好色，曾被我發現帳目作假。隻念已在府上供職多年，所以隻降職半格留用。怎料他非但不知恩圖報，竟然還與人合謀誣陷於我！”攝政王怒道。

　　“與人合謀?與誰合謀?”一直靜靜坐在伊莉絲身邊的達德利突然發話了。

　　“達德利伯爵，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愛德華·西摩冷笑道。

　　“籲~~”左翼又是一陣噓聲。

　　右翼的攝政王一派都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妙，竟全員靜默。

　　“傑克·史派西，你說的話，可有證據?”萊明頓示意眾人安靜，重新開始問話。

　　“有…我在美人魚劇院支付了定金，有府內的出帳條和劇院的收據為證。”

　　愛德華·西摩臉色鐵青。這些證詞證據一旦被采信，“密談”一事就洗脫不掉了。

　　他和緩了一下表情，向管家發起攻勢:“傑克·史派西，今天你說的話，是何人授意?如你從實交代，我既往不咎;但若你執迷不悟，休怪我不念多年主仆情誼！”

　　“公爵閣下，恕我多言，當眾恐嚇證人，這不好吧。”達德利慢條斯理道。

　　“達德利伯爵，特使秘密到訪，竟被人當場擊殺，我府上十來個侍衛也無故身死，然而直至今日凶手都不知所蹤，衛戍部隊也沒有全力追查。你若說此事沒有黑幕，那是對在場所有人智力的侮辱。在我看來，幕後黑手便是唆使史派西誣陷的主使！”

　　達德利依然不改悠悠然的口氣:“公爵殿下，我相信其中必然有驚天陰謀，但未必就如您描述的這樣。”

　　“還能怎樣?整個事件就是一個障眼法，針對的就是我一個人，所有指控都是設計好的陷阱！”

　　右翼的貴族回過神來，紛紛大聲鼓噪，為首領打氣。

　　這時，托馬斯·西摩突然站起來。

　　“——哥哥，我們認罪吧。”

　　聲音不大，卻登時肅靜全場。

　　“哥哥，我們認罪吧。”托馬斯·西摩又重複了一遍，他兩眼發直，但口齒清楚，“這次特使來訪，授予了我們毒殺陛下的秘藥。現在已經什麽都敗露了，我們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了。”

　　攝政王驚得魂不附體。密謀弑君，這是足以滅門的罪狀。

　　全場死寂。

　　沒有什麽誣陷需要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這不可能是誣陷。

　　無力辯白，也無需辯白，一切已是鐵證。

　　愛德華·西摩的臉仿佛被石化了，他目光呆滯地看著弟弟暈倒在地，隨即自己也跌坐在講壇邊。

　　操縱意識的禁藥——上帝的耳語。

　　克裡斯和伊莉絲對視一眼，確認對方已猜到了答案。

　　環形的議事廳裡，有穩如泰山的人，有暗自竊喜的人，有目瞪口呆的人，有失魂落魄的人，紛紛擾擾，如一幅雜亂的塗鴉。

　　幾天之後，整個宮廷都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