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大長老
問詢會當天下午,鐵錨酒吧密室。
在聖詹姆士宮簡單吃完午飯,克裡斯立刻換了身低調的衣服趕到這裡。整個倫敦的上層社會都在劇震前變得鴉雀無聲,無人再關心沒有靠山的二公主以及她的身邊人。
“所以你的判斷是,達德利用‘上帝的耳語’控制了托馬斯·西摩,當著眾多貴族的面坐實了攝政王圖謀弑君的罪狀。”卡蓮擺弄著耳邊垂下的發卷,皺了皺眉。
“是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聖藥’落到了達德利手裡,也算是意料之中。問題是誰告訴了他此藥的功用?”梅麗莎懶懶地躺在榻上,吞雲吐霧。
“哼。除了我們三人和伊莉絲,知道這條信息的,就只有大長老了。”卡蓮冷笑一聲。
“唉…這麽多年,我們還是沒看透那個人心裡在想什麽。”梅麗莎歎了口氣。
“那個…誰是大長老?”少年忍不住問道。
組織有完善的保密規范,原則上不能越級打探上層幹部,但現在看來,和他同級的梅麗莎早已知曉此人。
“組織的大長老是約翰·加爾文。”卡蓮沒有多言,因為這個名字不需要解釋。
約翰·加爾文,人稱日內瓦的教皇。在所有新教領袖中,他是世俗層面最成功的一位。在路德派農民起義被不斷鎮壓的當頭,以新教原則立法的日內瓦城邦絲毫不受波及,地位超然,而加爾文便是那裡的主宰。隨著英國國教歸宗加爾文派,日內瓦的影響力愈發蒸蒸日上,儼然成為了基督教世界的第三極。
克裡斯努力消化著這條令人錯愕的信息。一位主張信仰至上的宗教領袖,同時卻是反教會地下勢力的大長老,這如大西洋般深遠的認知鴻溝,究竟該如何存在?更實際的問題是,為什麽“蝕之魔女”的大當家竟是個男人?
“加爾文並不是‘魔女’,卻是當時唯一可能的首領人選。”卡蓮猜到了少年的困惑,“他已故的生母,大魔女海蓮娜是組織的上一任大長老,同時也是打入教會內部位階最高的人。海蓮娜是絕世的人才,若不是身為女性,或許不到四十歲就能躋身大主教之列。在‘魔女狩獵’局勢最危急的時刻,全歐洲各個分部的通信已經完全斷絕,是她以一人之力策劃協調了整個營救逃亡行動,自此在組織內的威望空前絕後。”
“為了掩人耳目,加爾文從小一直被寄養在和組織有關聯的貴族家庭裡,還安排了明面上的‘父母’。他繼承了母親的不少才能,很快也在教會系統裡贏得了一席之地。危機結束後不久,海蓮娜重病纏身,在她的力挺下,組織打破了幾百年的傳統,迎來了第一位不會魔法的大長老。當時除了我養母蕾娜持保留意見外,‘七柱’魔女僅存的其他四位都投了讚成票。”
“和所有潛伏者一樣,加爾文周身也都是謎團,不過他的能力卻是不容質疑的。上任不到五年,組織大多數分支機構都陸續恢復運轉,其中包括幾乎被全殲的德意志和意大利分部。而他自己,竟然不依賴組織的能量就成了‘日內瓦的教皇’。”
雖然卡蓮解釋了很多來由,但加爾文在少年頭腦中的形象卻只是變得更加複雜。
“那他把‘上帝的耳語’透露給達德利的目的會是什麽呢?”
“無從知曉。加爾文認為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便絕不會告訴你。”卡蓮無奈地歎了口氣。
“一個戴著面具長大的人,
面具可能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梅麗莎冷不丁評論道。 卡蓮噗地笑出聲來:“這句話很有哲理,但不適合你的人設。”
“什麽嘛,劍橋學問家,看不起酒吧小老板嗎?”說著粉拳便向卡蓮錘去。
沉重的氣氛一下子被吹散了,克裡斯看著兩個嬉鬧的大女孩,不禁再次啞然失笑。
對於組織而言,目前的局勢並沒有迫在眉睫的不利影響,所以卡蓮隻囑咐克裡斯靜觀其變,完了便讓少年早早回伊莉絲身邊去了。
克裡斯回到聖詹姆士宮,發現一輛墨綠色的馬車停在院子裡。他認識這台沒有紋章的座駕,上一次看見它還是在聖誕節前夜的劍橋,克裡斯尾隨著它從國王學院外的巷子口跑回了女王學院。
克裡斯走到通往伊莉絲客室的長廊,正撞見公主和達德利伯爵一行迎面走來。少年立刻意識到,除了卡蓮,那天的全員又再次聚首了。伊莉絲便是那位小巧的女士,矮胖男人是達德利無疑,唯獨瘦高男子目前身份成謎。
克裡斯側身退到長廊牆邊,給幾位讓出通路。伊莉絲和達德利向他微微點頭,正要徑直離開,卻見瘦高男子已經停下了腳步。
“加爾文冕下,陛下還等著呢。”達德利禮貌地催促道。
“伯爵閣下,一會見到陛下就說我身體不適,今天我就不過去了。”
“哈哈哈,冕下真是隨性啊。也罷,那我們告辭了。”達德利朗聲大笑,挽起伊莉絲的手轉身離去。
眼前的突發狀況讓克裡斯有點摸不著頭腦。這位剛剛得知的大人物,為何突然出現在這裡,又為何改變既定日程留了下來?
“你是克裡斯·奇林嗎?”加爾文的聲音深沉而富有磁性,這是宗教人士最渴望的天賦之一。
“是的…”少年莫名地緊張起來。
“可否借一步說話?”說著,瘦高男子指了指走廊遠端。
兩人走進伊莉絲的客室,加爾文順手關上了大門。
“我是約翰·加爾文,組織的大長老。”看到少年並沒有訝異之色, 他嘴角閃過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加爾文約摸四十歲年紀,穿戴幹練簡潔。歲月將他英俊的容貌削得棱角分明,還不慎在額頭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和大多數教士不同,他的一頭金發並沒有變得稀松,只是顏色早已被染白;濃重的劍眉下,深藍色的雙眸如烏雲下靜靜蟄伏的北海。
“你是非常寶貴的人才,我一直希望在你沒受到不良影響前和你談談。”
少年咬不準“不良影響”的含義,隻好點頭不語。
“克裡斯,你知道組織存在的意義嗎?”
“研究世界運轉的規律?”
“放在一百年前,這是個滿分的回答。但現在,錯。”
“請大長老教誨。”克裡斯低下頭。
“組織是革新基督教,革新這個世界的鑰匙。”
克裡斯又一次如墜雲霧。
“你受過正統的教育,應該明白,對神的敬畏是人類道德的基石,但現在的教廷已無法擔負引領世人的職責。他們失去了對上帝的信仰,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源,是力量。”
加爾文頓了頓,注視著少年的眼睛問道:“想必你已經知道‘伊甸’了吧?”
“是的。”
“使徒手中的偽晶便是基於‘伊甸’的碎片製成的。教廷自以為得到了神跡的源泉,從此便可以放縱私欲,用凡人的規則統治世界。若不加製約,這將成為人類墮落的開端,欺詐掩蓋真理,共謀代替信賴,上帝之國將毀於貪婪和愚昧。能逆轉這一切的,只有組織。這才是我們真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