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道路之爭
加爾文不愧為日內瓦的教皇,任何言論從他口中說出都充滿了說服力。
“那我們該怎麽做?”
“組織必須成為新教的靈魂,新教必須成為組織的羽翼。我們無法從教廷手中奪取‘伊甸’,但我們可以通過世俗權力奪取民眾的信仰。日內瓦的經驗證明,信仰是比神跡更直接更純粹的力量,也是實現組織使命的真正落腳點。”
“可是組織從來都鼓勵人們思考,而不是信仰啊?”
“組織隻鼓勵智者思考。讓愚者思考只能帶來無盡的謬誤和荒唐,他們沒有足夠的能力管理自己。魔女是神選之人,真正意義上的強者,只有你們有資格代理上帝為世人制定規則。”
看到克裡斯沉思不語,加爾文微微一笑:“人類最卑微的情感是恐懼。無論是教會之法還是世俗之法,每個毛孔中都散發著恐懼的惡臭。恐懼引誘他們貪婪地攫取資源,恐懼逼迫他們傾軋潛在的挑戰者,恐懼驅使他們假借上帝之名宣誓權力。凡人無法戰勝恐懼,這是他們的界限,但是魔女不一樣,強大讓你們公正、無私、無畏,世間少有智者同時擁有這些品德。”
克裡斯從未想象過有朝一日組織可以代替教會成為人類理性的支柱,但現在這個構思似乎無比現實。
“所以我們要扶植支持新教的世俗權力,比如達德利?”
“是的。世俗權力渴望掙脫教廷的枷鎖,為了吸引他們,我們必須展示力量。不過你的老師卡蓮對此並不讚同,在她看來,組織還和十幾年前一樣,處於掙扎求生的狀態,所以她總想偏安一隅,避免和教廷的正面衝突。克裡斯,你認為組織該怎麽做?”
加爾文的目光如利劍般刺來,少年不由避開了直視。
“我…我到組織時間不長,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無妨,你慢慢考慮。不列顛分部實力雄厚,地位特殊,卻未能全力推進大業,讓人頗感遺憾。組織需要你這樣有眼界,有能力,有使命感的年輕人,希望下次見面你能找到答案。”
說罷,加爾文拍了拍克裡斯的肩膀,起身走出門去。
加爾文給出的條件幾乎稱不上暗示。如果少年投靠他,就能成為不列顛長老之位的有力競爭者,同時也會走到卡蓮的對立面。
“唉…惹了麻煩。”克裡斯暗自苦笑。
他說不清自己對卡蓮抱有何種情感,但那絕不是區區長老之位可以收買的。另一方面,加爾文描繪的願景也極具魅力,少年並不急於否定它。思考良久,他決定把這段對話當做一個秘密藏起來。
伊莉絲回到聖詹姆士宮時,時鍾剛剛指向深夜九點。這個時間年輕男女本已不便會面,但公主還是把書記官單獨叫到了會客室。
“明天你還得去一趟鐵錨酒吧,把最新情況通報一下。”伊莉絲遞給克裡斯一張小紙條。
少年打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四十來個名字。
“這是達德利今天下午報給陛下的清洗名單。他甚至提出把瑪麗姐姐也投進倫敦塔,被陛下駁回了。”
克裡斯認得其中幾個西摩派貴族,他們下獄也在意料之中,但剩下的名字卻大多從未聽聞。
“據說名單裡有不少人是教廷安插在樞密院的眼線,這些人對達德利沒有直接的威脅,所以多半是大長老的授意。”伊莉絲滿臉疲憊,使勁揉了揉太陽穴。
“有什麽不妥嗎?”克裡斯不解道。
“有。這是直接以政權的名義向教廷宣戰,和組織暗中襲擾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少年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回想加爾文的計劃,看似美好,卻有一個無法回避的邏輯漏洞——他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羅馬方面的反應。培植政權彰顯力量,此中的意義教廷同樣了然,所以斷無可能坐視不理。
“大長老明天早上離開英格蘭。我建議在達德利做出實質性動作前讓卡蓮老師去會會他,曉之以理。”
第二天下午,達德利伯爵府門口。
兩位用鬥篷裹得嚴嚴實實的年輕男女走下馬車,和早在門口等候的管家微微點頭示意,便尾隨後者走進厚重的黑漆大鐵門。
伯爵府可謂窮盡奢華。正對大門的是一條寬達四十英尺的樓梯,用純白花崗岩打造,兩翼直通樓上。整個宅子的走廊都鋪著華貴的大紅色波斯地毯,往三樓的客室行進,沿途每走十來步就能看到一個昂貴的藝術品,從拉斐爾的真跡到碩大的紅珊瑚擺件,無不讓人歎為觀止。據說達德利已經是全英國僅次於王室的大財主,巧取豪奪的土地不計其數,每年收入以百萬英鎊計,現在少年對這個煙波浩渺的數字有了些許實感。
走進客室,卡蓮和克裡斯脫下鬥篷。
“大魔女閣下,有失遠迎。”
拔得勝籌,達德利心情不錯。
“伯爵閣下,我並不是來道喜的。”卡蓮冷冷道,“聽說昨天國王陛下收到了一個名單?”
達德利意味深長地看了克裡斯一眼,點頭承認。
“那我建議立刻停止這瘋狂的舉動。”
“已經晚了。今天一早名單上絕大部分對象已經落網,現在都在倫敦塔裡。”
“……你明白這麽做的後果嗎?”卡蓮的聲音有點激動。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加爾文把那麽重大的信息作為交換條件,我自然明白它的代價。順便,你們大長老臨走前留下一封密函,讓我轉交給你。”達德利微笑著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臘印完好的信封。
卡蓮幾眼掃完密函,氣得臉色微微發紅,轉身把它遞給克裡斯。
信中稱達德利為組織最重要的盟友,令不列顛分部不惜一切代價保證其人身安全,若有閃失,將派意大利分部接管轄下全部人員資材,並另行問責。末尾還附上了其余六柱長老全票通過的表決結果,唯獨沒有事先征求當事人意見。
克裡斯在組織規章中讀到過這種名叫“強製表決”的議事流程,若拒不執行便是與全組織為敵,有強烈的警示意味。
“諸位魔女都是黑色行動的專家,我對你們的能力充分信任。”達德利微笑著倒上三杯雪利酒,自己端起其中一杯。
“希望我們今後精誠合作,共圖大業。”
卡蓮沒有答話,她纖手一指,桌上剩下的兩杯酒液便沸騰起來,隨著一團烈焰爆出,華麗的水晶杯登時裂成了碎末。
“哈哈哈,美女好大的火氣。”達德利面不改色,但也沒有了喝酒的興致,“你們組織內部的問題我不便置喙,不過閣下確實應該好好反思和大長老的關系了。”
“這是道路之爭,不是私人恩怨,閣下多慮了。”卡蓮冷冷道。
“是嗎?呵呵,那當然最好了。”
回鐵錨酒吧的路上,卡蓮一直默默望著窗外。克裡斯可以想象她心中的壓力和焦慮,卻找不到言語排解。
“能借我肩膀靠一會嗎?”卡蓮突然轉過身來。
“嗯…”少年的臉刷地一下紅成了蘋果。
隔著鬥篷,克裡斯隱約聞到肩頭一縷紅發浮動著玫瑰的幽香。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你的依靠,但現在我隻想路途長點,更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