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利物浦

　　約翰·霍金斯把兩條腿架在書桌上，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

　　他正身處“不列顛尼亞號”的艦長室裡。這艘新近下水的蓋倫式三桅帆船長達一百二十英尺，排水量超過三百噸，代表當下英格蘭海軍武力的巔峰。船身每側都裝備有十二門六磅加農炮，整齊地分列在兩層甲板上;高達八十英尺的桅杆上掛著數幅巨大的風帆，配合狹長的船體，即便在逆風中也能保持優良的操縱性。

　　而這艘海中尤物的主人正是剛滿十八歲的約翰·霍金斯。經由聖堂火槍隊一役，卡蓮意識到這名放浪不羈的少年擁有諸多特長，乃是地下行動的一把好手，論功行賞時便把與黑道來往頻繁的英格蘭西岸支部交給他管理。

　　然而霍金斯的運勢並沒有就此終止。自從保護達德利的行動開始運轉，倫敦支部的人力很快無以為繼，卡蓮不得不收縮戰線，把好幾個支部的乾將調回首都。精通暗殺的霍金斯被派到達德利府上協助重整防禦工事，很快就得到伯爵的賞識。府邸修繕結束後，曾任海軍大臣的達德利給舊人打了個招呼，直接授予霍金斯次長官銜，兼任不列顛尼亞號艦長。

　　這段時間霍金斯一直帶著兩艘僚艦遊弋在英格蘭西北部的近海。他知道，如果小規模敵人計劃從島外登陸，這片海域是最佳的落腳點——內陸腹地縱深，領主無法顧及周全;沿岸森林茂密，適宜隱匿藏身;默西河口良港遍布，極易機動突破。這些地理優勢早已在黑道聲名遠播，比如向東三四海裡就有一個叫利物浦的小漁村，本地人口不到六百，卻有近千名走私商和逃犯常年在此活躍，來犯者一旦混跡其中，就難以尋覓。

　　霍金斯在此巡防幾日，攔下了三十多條走私船，盡皆放走了。然而，他相信好運遲早會來，自己只需要耐下性子。

　　突然，大副敲門進來，報告說西南約十二海裡處發現一艘不明身份的地中海槳帆船。

　　霍金斯從胸口掏出金質懷表，見時間已經指向傍晚五點一刻。

　　“組成戰列陣型，全員注意燈語。”簡單下達指令後，霍金斯帶上華麗的艦長帽，推門走到甲板上。

　　漆黑的大海上暗雲密布，仿佛巨大的雙顎，要把天邊的夕陽吞入腹中。

　　待不列顛尼亞號打出上船搜查的信號，三艘蓋倫式戰艦齊齊將左舷對準遠處的目標，形成一個扇形的屏障。以蓋倫艦的航速，即便來船立刻掉頭返航，包抄追及也無非就是三四個小時的功夫，所以若對方船長頭腦正常，英艦便只需以逸待勞即可。

　　地中海槳帆船在距離不列顛尼亞號半海裡的地方停了下來。霍金斯帶上大副和十來名護衛，駕小艇親自登了上去。

　　“大人，這是此行的倉單，我們做的都是正經買賣。”薩默爾把一疊厚厚的帳本遞給霍金斯。

　　“我在這裡巡航快十五天了，還真沒見過哪艘船做的是正經買賣。”霍金斯冷笑道，“你們從哪裡來?”

　　“大人，我們是波斯商人。”

　　“波斯?”霍金斯上下打量了薩默爾幾眼，“裹上頭巾看起來都一個樣。你們打算去哪裡清關?”

　　“我們有幾件毛織品要運到前面的一個小漁村，叫利物浦，希望那裡能有稅務官。其他貨物準備在南安普頓清關。”

　　“利物浦每周三五才有稅務官。建議你們先去南安普頓吧。”霍金斯一招手，“大副，拿著這個倉單，帶人下去清點貨物。

”　　“唉…這位大人…”薩默爾一哈腰，半身擋在霍金斯面前，“您看我們運的都是藏紅花之類的乾製香料，最怕濕氣，所以包裝很是嚴實，經不起抽驗。大人可否行個方便?”說著將一把鞘上鑲著碩大紅寶石的彎刃匕首塞到霍金斯手裡。

　　霍金斯用手輕輕一撫，識得刀鞘和刀柄都是金縷象牙製成，工藝精致。他微微一笑，繼而正色道:“國王的法律，豈容輕慢。不過你們的貨物特殊，那就隻做包裝清點吧。”

　　其實倉裡的貨物本身經得起查驗，只是貨物下的甲板有個夾層，裡面藏著大量武器輜重，若是有心人仔細推敲，並非無懈可擊。薩默爾見這英國艦長年紀輕輕，裝飾華貴，想來是個貴族子弟，尋常賄賂恐難以奏效，不得已將珍藏的戰利品匕首獻了出去。

　　不一會，大副回報稱貨物件數與倉單無誤。霍金斯瞟見大副的上衣口袋也鼓了一圈，便走到船舷旁不露聲色地問道:“這艘船下水多久了?”

　　薩默爾一愣，答道:“有二十來年吧。”

　　霍金斯點點頭，微笑道:“那您這支商隊在海上做了多久生意了?”

　　“也有二十多年了。”

　　“到過哪些地方?”

　　“非洲東海岸和整個地中海。到北方水域次數並不多。”

　　“嗯嗯，地中海槳帆船最適合赤道無風帶。北方風大，這麽多船員只是累贅。”霍金斯拍拍船舷，轉身對薩默爾笑道，“這趟回去賺了錢，買艘新船吧。”說罷一招手，全隊人便回到小艇，劃槳而去。

　　“父親，您怎麽眉頭緊鎖?”庫塔走到薩默爾身邊。

　　“我隻道這年輕船長是貴族子弟，但他下船那一刻的身形，卻像個同道中人……希望是我多心了。你去傳令，全體整理貼身裝備，最快速度靠岸下船。”

　　天已全黑，豆子大的雨點開始稀疏地落下來。

　　霍金斯踏上不列顛尼亞號的甲板，招手讓傳令官過來。

　　“全艦隊聽令，火力全開，擊沉那艘船。”

　　大副聽聞大驚:“艦長，這是為何?”

　　“你沒見過真正的遠洋走私犯嗎?那些人骨節腫大，身材佝僂，牙齒發黃，口臭令人窒息……哦對，醫師們稱之為壞血症。然而這支號稱海上經商二十年的隊伍，竟無人如此，你不覺得蹊蹺?當然，最大的理由還是他們的氣息，那是我很熟悉的味道，不可能認錯。還愣著幹什麽，快去傳令開炮！”

　　地中海槳帆船轉了個方向，正繞過英艦往海岸邊駛去。

　　“首領，有情況！”哨兵大喊起來。

　　薩默爾抽出望遠鏡，但見三艘蓋倫戰艦之間開始頻繁燈語。

　　“全速脫離！最快速度靠岸！”這位辛瓦首領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感覺沒有出錯，一直以來都沒有出錯——這任務是個死亡陷阱。

　　不出一分鍾，英艦上近三十門火炮同時迸發出烈焰，六磅重的炮彈仿佛無翼的死神，從一海裡外結伴呼嘯而來，厚重的甲板在它們面前脆弱如紙，瞬間化為漫天碎屑。

　　“放救生艇！棄船！”

　　就在這時，一枚炮彈墜入貨艙，正中輜重庫裡的火藥桶。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整個艦橋化為一個空洞。

　　薩默爾被震飛出五碼遠，一時睜不開雙眼，兩耳也只能依稀聽到同伴的嘶喊。

　　“父親，快走！”

　　庫塔趕來一把將他扶起，越過船舷縱身跳入冰冷的水中。救生艇上的辛瓦正要伸手拉他們上船，但就在雙手握緊的瞬間，一顆炮彈從天而降，把小船打得粉碎。薩默爾掙扎著再次浮出水面，駭然發現自己隻抓著一條斷臂。

　　“庫塔！庫塔！”

　　“父親，我在。”

　　薩默爾不覺老淚縱橫，但在冰水中無人察覺。

　　“最大限度保存裝備，泅渡上岸！”

　　大雨傾盆而下，無邊的黑暗成了落難者最後的掩護。在這刺骨的海水中，幸存的辛瓦們向生死線間最後的一海裡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