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遠征
儀式的時間將近,庫塔踮著腳尖,期盼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祭壇上。
為了一次任務勞動祭司佔卜,這並不常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人們早早就趕到集會所,把據點中央本就不大的空地擠得水泄不通。
馬蒂斯穿著一襲潔白的長裙走上祭壇,手裡托著黃銅製成的地佔台。這位年輕的助理祭司擁有典雅而甜美的容顏,一眼望去仿佛行走的希臘雕塑。
人群中響起一片讚歎。庫塔身後的三個死黨每人都在他背上捶了一拳。
隨後現身的是年過七十的薩拉主祭,她走到常年燃燒著熊熊大火的神台前,祈求主神馬茲達授予預知未來的能力。禱告完畢,她命馬蒂斯把地佔台放在祭壇正中,自己從隨身木盒裡取出十二顆黑色的玉石,仰天長吟間,把石子灑落在卦陣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神諭揭曉。
然而薩拉主祭凝視地佔台許久,卻遲遲無法給出結論。在越來越響的議論聲中,她表示目前的卦象無法預言凶吉。
薩默爾和幾位長者走到祭壇邊,和薩拉耳語了幾句,決定換塔羅之書再行佔卜。
馬蒂斯從帳篷取來沉重的羊皮書,雙手呈給薩拉主祭。正在這時,據點圍牆外的鴉群突然齊齊鼓噪飛散,少女一驚,塔羅書失手滑落在地,正好打開了“戰車”一頁。
長者們面面相覷。薩拉主祭歎了口氣說:“各位,我看這就是天意。戰車,象征強者和勝利,所以本次佔卜的結果是——辛瓦出擊。”
美麗的助理祭司換了身便裝,滿臉憂愁地坐在據點外的山坡上。這片山頭原本長滿了參天喬木,但自從確立了遠遷大計,所有成材的大樹都被砍斷,順流飄到了三十英裡外的河口。在那裡,“藝術家的遺產”正用這些木材修建遠洋帆船。
密密麻麻的樹樁好似無數個圓凳,讓此地看起來像片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寂寥之情拂過馬蒂斯心頭,讓她更生不安。據說此次遠赴不列顛的任務非常凶險,而庫塔已經志願加入了行動隊,萬一有什麽不測……她不敢往下想。
突然,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後摟住她。
“別鬧了!”馬蒂斯掙脫庫塔的懷抱,美麗的眼睛裡充滿怒氣,“你為什麽要報名行動隊?!”
“我是無畏的辛瓦,這算什麽問題?”庫塔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你半年前才剛剛得到稱號,沒有任何實戰經驗,卻去申請一個需要佔卜的任務……你……”話沒說完,兩滴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庫塔再次把馬蒂斯摟到懷裡:“為了成為最優秀的辛瓦,我付出了無數艱辛。這次任務或許是向父親,向你,向所有族人證明自己的最後機會。等我功成歸來,你便可以挺起胸膛告訴所有人,你的未婚夫是全族最棒的男人;而這個英雄故事將傳給我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這是我的擔當,你明白嗎?”
“要是你回不來呢?……”馬蒂斯抬起淚汪汪的雙眼。
“去年的騎射大賽,我可是第一名。”庫塔自豪地揚起下巴。
見未婚妻並不信服,他沉下聲安慰道:“歷史上五十名辛瓦一同出征的事件只有八次,最近那回,我們在三萬人陣中取下阿拉伯大將的首級,而傷亡不過寥寥數人。所以說,放心吧。”
少女無奈地點點頭。
“等我回來,我就讓父親主持婚事。”
三天后,五十名辛瓦打扮成一支阿拉伯商隊的模樣,
到達了瓦倫西亞港。夜鷹騎士團已經清空了現場所有閑雜人等,所以這些異端打扮的訪客沒有引發任何事端。 狄格思悠閑地在碼頭上投喂海鷗。無論海風把麵包屑吹得如何飄忽,這些靈巧的飛禽都能將食物凌空叼走。新任夜鷹副團長感覺興味盎然,不覺間已將一袋麵包盡數散去。
見薩默爾帶著大隊辛瓦走來,狄格思堆起笑容,向他揮手招呼。
薩默爾回了個禮,便派部下登上停泊在碼頭的地中海槳帆船仔細查驗。按照辛瓦的要求,船上裝滿了真實的貨物,兩個倉位的毛織品和香料都是從市面上緊急調撥來的,價值甚是不菲。
“狄格思副團長,此次的目標位高權重,因何與教廷產生了過節?”
“哈哈哈,這個嘛,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估計事涉機密,團長不便明說吧?”
“那目標是否已有防備?”
“或許有,或許沒有?”
見對方故意打馬虎眼, 薩默爾不再追問。
過了十來分鍾,倒是狄格思主動開了腔:“首領閣下,您的部下對航海很在行啊?”
“雕蟲小技而已。”薩默爾警覺起來。
辛瓦在西南歐縱橫幾百年,打的都是陸戰,理應不習海事,所以騎士團此行還特意配置了兩名航海高手,意在指導刺客們行船。但現在看來,辛瓦成員檢查防水,整備消防,調節桅帆,一件件做的有板有眼,這讓敏銳過人的狄格思生出了疑竇。
“技不壓身。但凡實戰中用得上的技巧,辛瓦勇士都要研習。特定場景下,雞鳴狗盜之術也能成為保命的關鍵。”
“哈哈哈,有理,有理。辛瓦的強大,今天我算是體會到了。”狄格思滿面笑容,拍手稱讚。
在場的辛瓦成員大多在“藝術家的遺產”修習過航海技巧,舉族遷徙之日將是船上的主力。這點蹊蹺,尋常人看不出來。只可惜,狄格思不是個尋常人。
薩默爾不想再露馬腳,吹響口哨示意全體辛瓦迅速了結,立刻出發。
狄格思漠然看著帆船遠去,陰沉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他招招手,一個平民出身的百夫長端著杯葡萄酒跑到他面前。
“明天我要出趟遠門,大概半個月回來。你帶幾個精乾的兄弟,打扮成行商步行進山,看看辛瓦的據點有什麽異樣。記住,絕對保密。”
“屬下明白。”
狄格思舉起玻璃杯,透過暗紅色的酒液向地平線上的黑點望去。他似乎看到一條用波斯人鮮血鋪成的功名之路從腳下延伸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