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夜鷹騎士團
瓦倫西亞,西班牙。
狄格思把鋥亮的胸甲套在身上,系上一側的皮帶扣,然後站到鏡子前把自己好好端詳了一番。
果然是人靠衣裝,穿上這套價值不菲的全身甲,自己其貌不揚的臉龐竟然也光彩照人了。狄格思拿出手帕,把左胸口鷹翼狀的紋章認真擦拭了一番,不禁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
身後的大床上,一個棕發美女坐起身來,一絲不掛地下床開始梳理頭髮。狄格思掏出一枚金幣,隨手便往美女屁股上扔去。
“哎喲,疼……咦?今天怎麽這麽大方?”
“哼,老爺我高興。”
“…是,老爺,願上帝保佑你天天高興。”女子慵懶地回了一嘴,把金幣收進錢袋裡。
“一會從後門出去,別讓人看見。從今往後老爺我身份不一樣了。”
半個小時後,狄格思出現在瓦倫西亞大教堂門口。
瓦倫西亞過去是阿拉伯人的領地,三百年前才被基督徒奪回,大教堂就是在清真寺的舊址上重建的。這個城市位於地中海戰略要衝,被異教徒覬覦已久,所以除了堅固宏偉的海防要塞,教會還在此地安置了一些特殊的武裝力量,由總部設在大教堂內的夜鷹騎士團統領。
狄格思並沒有去往後院的騎士團駐地。他穿過重重回廊,走到鍾樓外側的一扇烏木門外,見四面無人,便掏出鑰匙開門閃身入內。
沒有多少人知道,大教堂下竟有一個軒豁的地宮。通往盡頭密室的過道兩側各有一排堅固的鐵門,每扇似乎都關著一頭巨獸,低沉的喉鳴透過足有兩英寸厚的金屬板,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狄格思快步走進密室,從裡側關上門,吊起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長舒口氣,扭扭脖子平複發冷的脊背。
那位大人正在祭壇上靜靜禱告,狄格思見狀無聲地站到一個角落裡。
密室約有三十步見方,屋頂高達二十英尺,正對大門的牆上供奉著一座與真人等高的耶穌受難像。一束明亮的日光從房間頂部的天孔射入,正好照在聖像和祭壇上,讓這個陰冷的房間充滿了奇特的神聖感。
狄格思很快發現已經有客人早到一步。書櫃投下的黑影裡藏著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他穿著深色緊身衣褲,用頭巾把整張臉裹得嚴嚴實實,不露一絲氣息。若不是狄格思這樣感知極其敏銳的戰鬥專家,尋常人斷然無法察覺其存在。
“哼,讓人不快的異教徒們。”狄格思心裡暗暗咒罵了一句。
夜鷹騎士團是一支很特殊的教廷部隊。全團在冊一千余人,過半是貴族子弟,實力並不出眾。之所以在各類戰鬥中屢建奇功,基本上靠的是這幫自稱“辛瓦”的刺客。他們信仰拜火教,阿拉伯帝國時期從波斯逃亡到西班牙,和歐洲的*駐軍打了幾百年遊擊戰,發展出一套高深的暗殺技藝。天主教收復西班牙的過程中,教會高層和他們達成協議,授予其合法身份和專門的居住地,換取了辛瓦的合作。戰後,協議的效力得以保持,大部分波斯人居住在深山裡,幾乎與世隔絕,和基督徒也算是相安無事。
等了足足一個小時,那位大人終於完成了禱告。
“兩位都到了吧?”
“屬下在。”狄格思大步走到祭壇前。
刺客也無聲無息地站到狄格思身邊,讓後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個秘密任務要交給兩位。”大人站起身,踱到書桌前取出一個信封,
“薩默爾,你的任務是率部潛入不列顛,刺殺這個名單上的相關人等,特別是排在第一位的約翰·達德利。任務執行過程中若有任何異常,隨時通過信鴿匯報給狄格思副團長。現在你可以退下了。” 刺客接過信封,微微點頭行禮,旋即轉身走出門去。
狄格思走到門口凝神觀察了一分鍾,確認薩默爾已經離開。
“大人,我派個得力的手下一起去吧。”
“不必。我們的人跟著只是累贅,還讓他們心生嫌隙,有百害無一利。這個任務並不簡單,背後有那個組織參與,萬一失敗了,我們需要一隻乾淨的替罪羊。”
“那個組織?!…不用事先提醒辛瓦嗎?”
“沒有必要。”
狄格思識相地閉上了嘴。大人身兼宗教裁判所代理審判長,對異教徒從不心存憐憫。自從調任夜鷹騎士團團長,他對辛瓦的存在就頗有微詞,而現在不失為削弱其實力的機會。另一方面,這個刺客組織素質專業,行動向來全力以赴,有沒有這句提醒,成功率也未必會有改變。
“我有別的重要任務交給你。這件事情只有你我知曉,不能和任何第三人走漏風聲。”
“是,大人。”
“一個月來連續有兩名地位尊崇的幹部不幸殞命,一位在密訪途中遭遇激戰,另一位被暗殺在自家門口。我懷疑教會高層已被異端滲透,你出趟遠門,幫我調查兩個人,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初春的伊比利亞半島,濕潤的海風化為山間淅淅瀝瀝的小雨。
薩默爾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在林間疾馳。他的族人在重要路口的大樹上刻了暗號,記錄了部族的近況,其中一條消息顯示兩周前又有“異端討伐隊”襲擾過據點,這讓他不禁眉頭一皺。最近十五年間,基督徒自發組成討伐隊,進山搜索“不信者”的案例越來越多,辛瓦多次提出抗議,但教會方面表示對此無可奈何。
自從新團長上任,事態變得更加嚴峻。上一次打退討伐隊,有個試圖縱火的基督徒被擊斃,事後騎士團克扣了辛瓦三分之一的當月給養,而死者家屬則收到了教會的撫恤金。這個煽動性的處理很快造成了預想的後果。
兩百碼外,道路被數棵倒地的大樹橫斷。薩默爾喝停坐騎,扣矢搭弦射出一支響箭,正中路障邊白樺樹上的一個鳥巢。
“哎呀!”
離鳥巢不到三英尺的位置,一名塗著灰白色迷彩的小夥子受驚掉下樹來。就在墜落的瞬間,他右手一抖,從袖管裡彈出一支系繩的鐵弩,深深插入樹乾,再借力一蕩,身體便像猿猴般掠到了另一顆樹上。
薩默爾冷峻的眼角浮起一絲慈愛的笑意。
“父親,嚇死我了。”小夥子蹦下樹乾,三步並兩步跑到薩默爾面前。另外三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也紛紛跳下樹來,向族長鞠躬行禮。
“這身迷彩也就能糊弄平民, 連夜鷹的那幫貴族子弟都未必能應付。枝葉不夠繁茂的季節,就別呆在樹上了。”薩默爾收起長弓,上下打量兒子,“庫塔,三個月不見,好像又長個了?”
“嘿嘿,已經和你一般高了。”庫塔眨巴著烏黑的大眼睛,把亞麻色的頭髮攏到腦後結了個馬尾。薩默爾在兒子身上依稀看到了已故妻子的樣貌。
唉,看來自己真的老了。
入夜,薩默爾召集了族長會議。深山老林的生活不甚富足,所以這支波斯族裔在此定居數百年,規模卻從未過千。族中九成人口並非戰鬥人員,真正持有“辛瓦”代號的刺客僅僅百數。
“抽調五十名辛瓦遠渡不列顛?族長,我認為不可。”聽完薩默爾的任務簡報,一位長者明確表示反對,“‘藝術家的遺產’上周傳來消息,兩個月內十八艘大船可全數完工,那時便是全族遠走之日,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再給基督徒賣命了。”
“拖延不了這麽久。新任團長對我們心存芥蒂,但是礙於協議,不能放手調查。最後關頭了,我們不能授之以口實。這次任務騎士團的出價非常大方,預付了大量兵器,約定任務完成還有兩千金幣的尾款。拿到這筆錢,藝術家那邊的債務便可還清,質押的家族至寶也能隨船一起走了。”
“明天由祭司佔卜定奪吧。”年紀最大的長者用沙啞的聲音結束了討論。
不論佔卜給出什麽答案,薩默爾都會坦然接受。這個任務讓他感到不安,而天意或許是唯一能助他決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