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前夜
巴金斯把兩位年輕人帶到沿河一側的另一半工坊。
一艘三桅帆船被粗大的枕木固定著,靜靜佇立在船塢中央。大叔麻利地架起梯子,登船從艦長室裡拿出一個木製儀器,放到卡蓮和克裡斯面前。
儀器由兩個同頂點的扇形支架構成,三條垂直於支架平面的標尺分別固定在頂點和兩條圓弧正中。
“這東西是我發明的新玩意,我打算叫他杆式象限儀。利用太陽在刻度上的投影,可以直接算出所在地點的緯度。”
看到兩個年輕人雲裡霧裡的表情,巴金斯歎了口氣,隻得從最基礎的知識開始講起。
“二十多年前,麥哲倫船隊完成了環遊七海的航行,證明我們所在的世界其實是一個球體。基於這個認識,航海家們為世界建立了一個坐標系,穿過南北兩極的球切面刻度叫做經度,垂直於南北兩極連線的球切面刻度叫做緯度。”
“那球面上任意一個地點都有了通過兩個刻度確定的唯一坐標。”克裡斯立刻意識到這個設定的意義所在。
“正是如此!航海家們隨後發現,在不同經度位置上用日晷測得的時間,和鍾表顯示的‘基準時間’存在差值,根據這個原理,人們找到了測量經度的方法。所以……小夥子,你來說。”
“所以如果同時借助‘象限儀’,就能夠知道世界上任意位置的球面坐標。”克裡斯不假思索道。
“真不賴啊!答得非常好!如此一來,世界地圖的測繪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航路的標定更是輕而易舉。早在亨利七世的時代,英國就試圖效仿西班牙開辟新大陸航線。探險隊經歷千難萬險,到達了北半球一側的亞美利加大陸,卻沒有帶回來任何黃金和香料,從此那片地方便無人問津,至今還是一片未開墾的處女地。我是經歷過那場浩劫的人,如果有朝一日組織在這個國家都要遭受清洗,那逃往新大陸或許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由我們建立一個魔女的國家?”卡蓮望著三桅帆船,若有所思道。
“哈哈哈哈,更好的叫法是‘新教徒的國家’。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取處女地的意思,叫做弗吉尼亞如何?”
“唉……我還是希望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卡蓮歎了口氣,“謝謝大叔,我會盡全力做到的。”
巴金斯用力捏了捏克裡斯的肩膀:“今天見了你,我放心了不少。小姑娘就拜托了,好好保護她!”
接下來的幾天,卡蓮和克裡斯一直呆在倫敦。準備工作已經完備,箭在弦,弓拉滿,只等獵物露出破綻了。
行動前一天晚上,克裡斯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咚咚咚”。
門外傳來卡蓮的聲音:“下來喝一杯嗎?”
“好的,稍等。”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少年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鐵錨”酒吧已經打烊,空蕩蕩的大廳裡只有卡蓮一個人坐在燭光前。她穿著潔白的睡衣,火紅色的長發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子,纖巧的左手輕輕托著下巴,右手隨意晃動著玻璃杯中金黃色的液體。
無比動人,又帶著一絲憂鬱。
“今天我們點到為止。”絕色佳人倒了半杯威士忌,遞給少年。
和卡蓮相對而坐,克裡斯突然感覺大腦一片空白,竟無話可講,隻好悶聲喝酒。
“謝謝你來陪我。”卡蓮打破了沉默,“每回行動前其實都多少有些緊張,這次尤其如此。”
“嗯.…..”少年接不住話茬。
“克裡斯,你為什麽當時會答應加入組織?”
“我也說不清楚.…..其實我並沒有太多選擇,不是嗎?”
“這麽說來確實如此,就算你不加入,我也不會放你走的。”少女抿嘴一笑,“無法逃避這些責任的人其實只有我,抱歉,把你強行拉進來了。”
“沒事…...”
“那天巴金斯大叔的提議,著實讓我心動了一下。權力的更替,信仰的爭奪,這些都不是我興趣。如果可以選擇,我想在那片處女地做一個學者,和心思相投的人一起研究這個世界的奧秘,魔法也好,哲學也好,天文地理也好。”
“嗯.…..”
少年想說這也是他的夢想,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感覺舒坦多了。”卡蓮端起酒杯,“祝明天好運。”
“祝明天好運……”少年覺得自己已經笨拙得無可救藥。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樓梯口。
突然,卡蓮停下腳步,蜻蜓點水似的在克裡斯額頭上親了一下,便快步跑上了樓。
“謝謝,晚安!”隨後傳來了關門聲。
少年覺得,只要和卡蓮在一起,似乎命運的無常都不足為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