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談判
瑪麗的三名領頭侍從帶著伊莉絲和克裡斯回到王宮會客室。這是不合規矩的行為,但宮裡的衛兵毫不阻攔。看來兩位公主雖然一樣身為“私生子”,待遇卻遠不可同日而語。
默默等了一刻鍾,走廊裡傳來凌亂的腳步聲。會客室的大門被兩名仆人推開,瑪麗以眾星拱月之姿傲然走進房間。
她是一名年近四旬的中年女子,雖然化妝和衣著都極盡奢華,卻依然遮不住歲月的無情塗鴉。過於寬闊的額頭下,微微浮腫的眼泡把魚尾紋擠得深如溝壑;略顯敦厚的矮鼻子配上下傾的嘴角,反而凸顯了後者的刻薄之氣;更有無神的雙目讓這張本就乏善可陳的臉顯得愈發平庸。
“姐姐好。”伊莉絲起身行禮。
瑪麗沒有回禮,徑直走到正對大門的沙發上坐下,這才循著聲音把臉轉向自己的妹妹。
“啊,伊莉絲,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快半年了,上一次還是去年的聖誕節晚宴。”
“記起來了,約克公爵在舞會上摔了個四腳朝天。呵呵呵,真是值得回憶的日子。”
“姐姐近來如何?”
“一切如常。哦,除了我們可憐的弟弟。他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卻要為父母的罪孽接受上帝的責罰。”
瑪麗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她憎惡亨利八世的一切,尤其是“萬惡之源”的新教。在她看來,整個家族的不幸皆因背棄上帝而始。
伊莉絲對此並不苟同,隻好微笑不語。
“知道嗎,之前有人和我說,你是達德利扶植的傀儡。”瑪麗突然降低了音量。
伊莉絲臉上流露出極其自然的訝異之色,完美掩飾了內心的波動。
“不過現在好了,答案已經揭曉。回去我要把那幾條奸佞的舌頭拔下來,我會這麽做的。”
“姐姐,不要。”
“為什麽不?這些謠言可是困擾了我好幾個月。”瑪麗把伊莉絲的手合在掌心,“你是不會和姐姐為敵的,對不對?……當然,你也沒有那個實力。”
時值六月下旬,但天氣一反常態地炎熱。身著盛裝的公主們在房間裡呆了片刻,就有了些許汗意。一名仆人適時呈上來兩杯葡萄酒,瑪麗伸手去接,卻不慎將酒杯打翻在地。
“姐姐,你的眼睛……”
“離失明不遠了。和愛德華的肺疾一樣,這是上帝對家族的懲罰。所以繼承王位之後,我要立刻廢除新教,讓聖恩重新降臨。”
“弟弟他支持這麽做嗎?”
“至少他不支持達德利,剛剛給我的明確答覆。伊莉絲,我會還你一個完美的家族,即便只剩我們兩人。”
愛德華的態度讓卡蓮稍稍松了口氣,假以大長老的雄辯,說服達德利懸崖勒馬想來並非難事。伊莉絲反倒變得心事重重,她不想與勢在必得的瑪麗為敵,哪怕對方只是一廂情願。
四天后,加爾文抵達了倫敦。他沒有到鐵錨酒吧和不列顛分部的成員們碰頭,而是直接奔赴達德利府邸。按照既定安排,當天下午卡蓮也帶著克裡斯趕到談判地點。
公爵府外的草坪依舊修剪得平整美觀。克裡斯腦海中閃過四年前辛瓦覆滅的夜晚,那場血腥的戰鬥已無跡可尋,仿佛從未在此發生過。
自從鏟除了西摩一派,達德利大權在握,斂財愈發肆無忌憚,近年來公爵府中新入的珍寶簡直無法盡數。去往書房的路上,沒有一塊地毯不是金線縷織,
沒有一幅壁畫不是名家力作,沒有一套盔甲不是遍綴寶石。克裡斯無法估量這駭人的財富背後有多少平民的血淚,但毫無節製的奢靡本身就已經讓他感到了不快。 “公爵大人,客人到了。”
管家推開鑲金的烏木大門,克裡斯看到一個瘦高的背影正靜靜立在窗前,而矮胖的達德利則端著一杯暗紅色的美酒悠然坐在高背椅中。
“卡蓮小姐,克裡斯先生,許久不見兩位愈發光彩照人了。”達德利沒有起身,把酒杯抬了抬以示歡迎。
“公爵殿下,若非拜您所賜,現在本該是愉快的花園下午茶時間。”卡蓮冷冷道。
“老友敘舊,當然首推美酒。不過小姐若有雅興,茶點也不失為一個選擇。”達德利看了管家一眼,後者立刻會意,退出了房間。
加爾文也轉過身來,眼神在克裡斯臉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鍾,隨後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坐到了達德利對面。
“冕下,此次突然到訪,所為何事?”
“聽聞陛下病危,一來探望,二來想與殿下商討身後事的安排。”
達德利沒想到加爾文竟然打來一個直球,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詫異,隨即正色道:“陛下最近確實身體欠安……但要說身後事,可能還為時過早。”
“殿下向來未雨綢繆,目光高遠,若說沒有任何準備,實在難以讓人信服。”
“冕下謬讚了。我身負攝政之責,此事對我而言乃是瓜田李下,故而不敢過多置喙。”
“殿下行事高潔,我等欽佩。那站在個人立場, 瑪麗公主和伊麗莎白公主,在殿下看來哪位更適合成為下任女王?”
“準確說,是瑪麗小姐和伊麗莎白小姐。兩位的身份都是私生子,至今未變。雖然暫列一二順位繼承人,但樞密院一眾大臣皆認為如此安排多有不妥。冕下知道,我在伊麗莎白小姐身上投入甚多,奈何眾議難平,也隻好忍痛作罷。”
“言下之意,樞密院還有別的人選?”
“正在物色。都鐸一族人丁稀疏,選擇並不太多。”
“達德利殿下,既然樞密院方面阻力巨大,王位的人選組織這邊就不再糾結了。我們合作多年,雙方互信深入,只要殿下能保證宗教改革的成果不被踐踏,一切都可便宜行事。”
卡蓮聞言目瞪口呆,正要提出異議,管家推著一台滿載茶點的純金餐車開門進來。
“小姐請用。”
達德利起身親自給卡蓮遞上杯盞。
“多謝殿下款待,可惜我們還有其他要事,今天就不叨擾了。”加爾文也站起來,優雅地行禮道別,隨後徑直離開。
目露怒意的卡蓮當即追出門去。
達德利站在窗前,望著魔女們的馬車漸行漸遠。
“不順利嗎?”
新婚燕爾的兒子走進書房,見父親若有所思,便上前詢問。
“皆如所料……卻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就算我們的勝局不可動搖,這也太不像加爾文的風格了。”
“加爾文是什麽風格?”
老狐狸許久不語,表情越來越陰霾。
“心狠手辣,睚眥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