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風雨欲來
“大長老,請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很快你就會知道,這麽做是為伊麗莎白好。”加爾文望著車窗外,目光平靜。
卡蓮明白,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不會無緣無故地讓渡如此巨大的利益,她需要了解此中的理由。
“你過於偏安一隅,已經看不見全局了。”
加爾文轉過頭來,望了一眼卡蓮不依不饒的眼神,眉頭一皺。
“兩年前,西班牙和法國為了意大利的主導權再度開戰,他們背後是歐洲最強大的兩股勢力,哈布斯堡家族和教廷。都鐸家的王位在此時易主,交戰雙方必然會嚴密關切,因為一旦英格蘭放棄中立立場,膠著的戰局就會被打破。在可能的繼任者中,有一個人的稟賦是最特殊的:她決意借教廷之力廢除新教,同時也是哈布斯堡的遠親,這意味著即使無法把她籠絡為盟友,她也不會明目張膽地倒向另一方。一個安全而簡單的選擇。”
“瑪麗。”
“是的。她將同時得到哈布斯堡和教廷的支持。你有把握在兩個巨人的夾擊下保護伊麗莎白嗎?”
“這和單獨對付教廷有多大區別?凡人對於我們而言構不成威脅。”
“世界一直在變化,島外的情況和幾年前已經大不相同了。如今的哈布斯堡家族有一支實力不亞於十三使徒的魔法部隊,代號奧烏羅伯羅斯,又稱‘噬身之蛇’。和大多數使徒不同,他們幾乎沒有道德操守,在各種意義上都是更危險的存在。這兩股力量互相製衡,即便是西班牙和法國陷入鏖戰的當頭,雙方也不敢貿然使用魔法武器令衝突升級。但若是聯手對付我們,兩邊則會不遺余力地秀出肌肉,以圖達到震懾對方的目的。”
卡蓮無奈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伊麗莎白對組織而言是非常珍貴的人才,我不會拿她冒險。至於你,克裡斯,你需要學習和歷練,庇護之下成長不出領導者。”
加爾文突然轉向少年,淡淡的眼神中有穿透人心的鋒芒。
克裡斯明白,大長老沒有忘記之前的邀約,此刻仍不表態就將被視為拒絕。
看到少年默默垂下眼睛,加爾文再不言語。
大長老在白廳下了車,當晚送來密報,要求不列顛分部嚴密戒備,自主決定進退,最大限度保存實力。至於達德利,全文隻字未提。
“在加爾文這裡,棄子就是這個待遇。”梅麗莎把酒杯裡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微醺的表情透出一絲幸災樂禍。
“達德利也是思慮周密的狠角色,難道他意識不到問題嗎?”克裡斯總覺得事有蹊蹺,卻指不出違和感的由來。
“伊莉絲必須兼顧組織的利益,但簡·格雷永遠隻忠於達德利。對於當下一手遮天的老狐狸來說,後者的誘惑力確實足夠大。不過克裡斯說得對,我也不覺得達德利是那種輕易就利令智昏的人。他多半和我一樣,不了解哈布斯堡的近況,還覺得自己代表了組織的核心利益,會像之前一樣受到保護吧。”卡蓮回來後一直悶悶不樂,日內瓦方面沒有向不列顛分部提供決策必要的情報,這讓她心情很複雜。
“那組織的核心利益到底是什麽?”克裡斯不解道。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加爾文和我在這一點上從來沒有達成過共識。我認為存在是第一性的,但他尋求一切可能的機會主動發起進攻。組織至今沒有遭到全面反撲,簡直是一個奇跡。
” 克裡斯想起加爾文給他描繪的宏大藍圖,那個故事又是以何種方式講給達德利聽的呢?
“得到了組織這邊的通行證,老狐狸應該已經著手攻堅愛德華六世了吧。一個少年國王的臨終意願,想必也不是這麽好動搖呢。”梅麗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悠然晃動著晶瑩的黃色酒液。
“如果愛德華指定伊莉絲為繼承人,那就稱病把王位讓給瑪麗。如此一來,不僅能避免衝突,伊莉絲的處境也會更加安全。時間不早了,克裡斯,你回聖詹姆士宮向小公主解釋今天發生的一切。給她一晚上好好消化。”卡蓮拍拍少年的手背,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嗯……你們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現在不止英格蘭全域,就連整個海峽都有我們的眼線。照顧好自己,還有伊莉絲。”
第二天清晨,克裡斯在花園找到一席白裙的公主,後者臉上已經一掃昨晚的茫然之色。
“早上好!”金發少女主動打來招呼。
“早上好。休息地如何?”
“出乎意料地好。這麽看來我對王位也並不是發自真心的渴望。”
“那我一會告訴卡蓮,她的擔心白費了。”
“倒不如說我鬱鬱寡歡,說不定還能給我捎來一包西湖龍井。”
“哈哈哈,這有點難辦呢。”
伊莉絲俏皮地一笑,坐到樹蔭下的長椅上。四年過去,少女的臉上已經全無稚氣,她繼承了已故母親的美貌,潔白的皮膚如耀目的皎月,纖瘦的身材如扶風的楊柳。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她及腰的金發上,濺起一層薄薄的光暈。
“坐下吧。”伊莉絲指指長椅空著的另半邊。
“被傭人們看到,恐怕會有閑話。”
“我都不在意,你有什麽可緊張的。”
少年猶豫了一下,便照辦了。
“大長老接下來什麽計劃?他有提過嗎?”
“沒有。”
“我怕一旦局勢啟穩,他就會開始動手對付瑪麗姐姐。”
“應該會吧。大長老不可能放棄新教,這是組織最重要的資本之一。”少年意識到,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對伊莉絲而言卻是同室操戈的悲劇。
沉默許久,伊莉絲臉上的光彩漸漸消散。
“……瑪麗姐姐……你應該知道我和她的身世吧?”
少年點點頭。
“我們很難從心底裡喜歡對方。她認為自己的悲劇起因於我的母親,一個卑賤的侍女破壞了她的家庭,奪走了本屬於她的父愛。所以在我的童年,她盡一切可能的方式羞辱我。”
“但你們最終還是和好了?”
“是啊……所謂血濃於水。還記得母親被處死的那天晚上,我只有三歲,被侍衛帶著經過幽暗的長廊走回臥室。我渾渾噩噩,滿眼都是母親被斬斷的脖子,還有噴湧的鮮血,猛然間回過神來發現瑪麗姐姐擋在面前。我從她眼睛裡看到了輕蔑、仇恨、憤怒……還有同情,她蹲下來,把我摟在懷裡泣不成聲。”
伊莉絲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之後她依然刻薄地待我,我也依然不喜歡她,但那又如何,兩個失去父愛的姐妹抱團取暖,不是人之常情嗎?”
克裡斯不知該如何評論。不久之後,這對姐妹將成為彼此在世間唯一的親人,但命運最終只會允許其中一個留下來。
“伊麗莎白小姐!請過目!”
突然,一名傭人匆匆趕來,把一封信函呈給伊莉絲。
“白廳來訊,下午有重要發布,請小姐務必到場。”
“什麽事由?”
“小人不知。”
“謝謝,請回吧。”
仆人離開前睥睨了一眼克裡斯。
這對不合禮數的主仆又將成為今晚的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