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風驟起
下午一點五十分,伊莉絲和克裡斯到達白廳。
大門口戒備森嚴,安保人員多了三倍有余。少年正準備移步門廳的等候室,卻被一名衛兵攔了下來。
“伊麗莎白小姐,您的隨從不得入內。”
“為何?”
“今日特殊,閑雜人等只能在門外等候。”
這時,一個尖利的女聲喝住了衛兵。走出門來的是瑪麗的一個頭領侍女。
“不得無禮。瑪麗公主有令,伊麗莎白公主一行可自由出入。”
衛兵遲疑了一下,乖乖讓出了通路。在國王即將駕崩之際,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指令是很難被無視的,即便這僭越了職權。
伊莉絲和克裡斯隨頭領侍女走進謁見大廳。受邀前來的貴族們正互相交頭接耳,他們都已猜到突如其來的召集所為何事,卻沒人敢擅自預測事件的結果。
“瑪麗姐姐,下午好。”
伊莉絲走到最前排的瑪麗身邊,行了一個禮。
“啊,親愛的妹妹,這身裙子真好看。二十歲,多麽讓人羨慕的年紀。”瑪麗用刻意的從容掩飾著內心的躁動。
克裡斯環顧四周,看見達德利帶著幾個兒子站在前排另一側。老狐狸面無表情,似在閉目養神。他身後站著一個約摸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一席灰裙,安靜地像一尊雕塑,想來便是簡·格雷了。
“鐺!鐺!”
清脆的鍾聲響過,人群安靜下來。愛德華六世在侍從的攙扶下走上大廳正中的台階,艱難地坐到王座上。
“眾卿…今天召集諸位,是為了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決定。”年輕的國王眼神迷離,氣若遊絲。
這在病入膏肓的人身上並不罕見,但不知為何,克裡斯隱隱覺得不妥。
“朕在位六年,力推新教,關愛民生…此乃先王遺志。朕恐來日無多,唯願後繼者矢志不渝,續行宗教改革之大業…”
瑪麗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眾所周知,我的兩位姐姐,瑪麗和伊麗莎白小姐…她們雖名列第一和第二順位繼承人…卻都是私生子之身…諸多公卿皆…皆進言,告誡朕當另立王儲……朕思慮再三,決定…決定…”
國王失神的眼中滴下一粒淚珠,嘴角痛苦地抽搐起來,一時竟無法出聲。禦醫連忙上前,打開一個嗅瓶放在他鼻下,同時灌入提神的湯藥。過了足有兩分鍾,愛德華的狀態才略微恢復。
“……朕決定…尊重各位大臣…和攝政委員會的意見,立我的表妹…簡·格雷…為下一任女王。立法流程即日啟動…欽此。”
話音畢,愛德華便昏迷了過去。
伊莉絲和克裡斯面面相覷。四年前他們親歷過類似的狀況,托馬斯·西摩服罪時也曾是這般光景。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上帝的耳語,凌駕於自由意志之上的惡魔之藥。
想到風中之燭般羸弱的弟弟竟遭此物摧殘,饒是老成持重的伊莉絲也怒不可遏。
“達德利!”
一聲咆哮響徹大廳,全場變得肅然無聲。
瑪麗幾近失明的眼睛噴吐著駭人的怒火,她一手扶著侍女,一手指著達德利的鼻子厲聲質問。
“你!對我弟弟做了什麽!?”
“瑪麗小姐,作為攝政委員會主席,我只有向陛下進言的職權。做出決定的,終究是陛下本人。”達德利回答得慢條斯理。
“不要以為我查不出你搞的鬼把戲!”
“瑪麗小姐,
恕我直言,這樣很難堪,非常難堪。”老狐狸聳聳肩,擺出無奈的表情。 “達德利……我向上帝發誓,你會為自己的罪行付出慘重的代價。我們走!”
在一大群侍從的簇擁下,瑪麗離開了大廳。
伊莉絲深深呼出一口氣,壓下了掌摑達德利的衝動。
“剛才發生的事情,你怎麽看?”金發少女一手托腮,木然望著車窗外血色的夕陽。
“上帝的耳語……在大長老把它的用途告知達德利的那一刻,就相當於默許了今日之事。從某種意義上,正是它引誘著達德利走到了這一步。”
“一切都是加爾文計劃好的嗎?如果是…那真讓人不寒而栗。”
“以老狐狸的精明,若被告知真實的利害,是斷然不會鋌而走險的。加爾文本可以阻止達德利走向覆滅,但他沒有這麽做。”
“這對組織能有什麽好處?為什麽要玩弄人心到這種地步……?”幾天來,接二連三的衝擊讓伊莉絲的情緒接近崩潰,她閉上雙眼,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
少年對親情沒有太多實感,找不到合適的詞匯安慰,隻好默默把一塊手帕放在伊莉絲手上。
不待吃上晚飯, 克裡斯便趕到鐵錨酒吧把下午的狀況一五一十匯報給卡蓮。
“如果我們不對愛德華抱有期待,而是直接把真相透露給達德利,結果是否會不一樣?”少年心中充滿懊惱。
“達德利知道我們和加爾文的分歧,不會輕易采信的。即便是將信將疑,要說服他放棄王位,我們還遠不夠分量。”卡蓮歎了口氣。
“那我們是不是該準備禦敵了?加爾文那封密報,似乎暗示我們也會成為目標。”梅麗莎放下水煙壺,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
“多半會被波及吧。傳令各機構妥善處理機密函件,歸置戰略物資隨時準備轉移,情報組全天輪班偵查,確保信息通暢。如果真的發生戰事,避免正面衝突,保存實力為上。”
“遵命,卡蓮大人。”梅麗莎轉身走出密室。
“克裡斯,你帶著伊莉絲回劍橋。女王學院的地堡是全不列顛最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坐鎮倫敦指揮。我想看看,加爾文究竟說了幾句真話。”
立儲會議結束後,愛德華六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身體狀況急劇惡化,不出兩周便駕崩了。過世當天,達德利舉行了新王的加冕儀式,宣布簡·格雷正式繼位。瑪麗和伊莉絲雙雙缺席了典禮。
自此,簡·格雷和丈夫吉爾福德·達德利開始了對英格蘭的共同統治。他們的父親,護國公約翰·達德利終於成了這個國家真正意義上的主宰者。
狂歡的達德利家族想象不到,不久的將來會有怎樣的腥風血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