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出走

　　克裡斯第一次體驗到墜落，這是一種混合著恐懼、憤恨、不甘和求生欲的奇特感覺，讓人絕不想經歷第二次。

　　“愚蠢是一種罪，但為什麽受到懲罰的是我！”

　　六十英尺，生死之間的須臾本不過幾秒，但時間卻流逝得無比真切。風從指尖滑過的觸感，一百英尺外老橡樹上杜鵑的鳴叫，二樓窗台下剛剛扎根的爬山虎，還有面如土色的迪哈爾特，所有信息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清晰得不可思議。這股感知的洪流瞬間驅散了情緒，讓克裡斯覺得一陣清明。

　　這時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墜落”。急速下跌的過程隻發生在最初一秒，隨後克裡斯便像被無形的大手托著，以堪比羽毛的速度飄然而下，最終穩穩得站定在地面上，連一絲塵土都沒有揚起。

　　花園裡眾修士的眼中閃著驚駭，隨後又轉變為恐懼。

　　“魔…魔女！”樓上的迪哈爾特扯著嗓子喊道。

　　“…但他分明是個男人…”一個跟班輕聲嘟噥了一句。

　　“那就是魔女的信徒、仆從、兒子！”迪哈爾特抓到了救命稻草，整個聲調都高了八度，“總之肯定是個異端！”

　　尋釁報復致人墜樓之過，突然就要逆轉成揭發異端之功，迪哈爾特已經無法抑製自作聰明的狂喜。

　　怎麽辦?克裡斯呆立在原地。

　　若是留在修道院，不知道會有什麽命運等待著他;但若是出逃，外面的世界可能同樣危機四伏。

　　這時候，三樓一扇小窗上出現了一個人影，那是克裡斯最後的希望。佛朗索瓦修女鋒利的眼神中透出不容質疑的決斷，在和少年短短對視兩秒後，她把目光投向了遠方。

　　克裡斯長歎一口氣，拔腿向修道院外衝去。他沒有感受到體內的熱流，但纏繞在身邊的神秘力量遠比前幾次強大，讓他輕輕一個箭步就衝出去十五英尺遠。克裡斯一時無法適應如此超常的行動方式，幾次差點撲倒在地，不過得益於之前在禮拜堂的練習，他很快悟到了駕馭力量的訣竅。

　　當晚裡昂城的飯桌上又多了一段閑話，至少有五十人目擊到一名身穿修道院灰袍的少年以奔馬的速度往城外跑去。

　　暮色漸漸落下來，深秋的雨水沒有任何提示地從天而降。克裡斯在泥濘的土路上蹣跚前進，神奇的力量已經離他而去，一同離去的是圖書館溫暖的壁爐和並不可口但足以果腹的大麥麵包。所謂世事無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放在半天之前，克裡斯絕對想不到今晚竟要為生存犯愁。

　　兩側樹林裡長著不少栗子樹，多刺的果實早已落地，裹在泥水裡;樹根邊長著一些帶均勻白點的傘菇，看上去也像是潛在的晚餐選項。不過克裡斯知道這些“食物”的風險，它們有些天然有毒，有些已然腐壞變質，貿然食用無異於飲鴆止渴。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即便引以為傲的學識能幫他避開錯誤的決定，卻並不能實實在在地解決饑餓問題。在這個嚴苛的大自然中，知識的價值僅限於此。

　　由於天氣的原因，一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整個傍晚只有三輛馬車經過。克裡斯試圖向他們求助，前兩輛直接無視了他，後一輛在得知他一文不名後非常乾脆地回絕了，甚至連下一個村落的距離都懶得告知。那股神奇的力量也不比路人友善，它對克裡斯的萬般召喚毫無回應。

　　寒冷和饑餓讓身體越來越沉重，但十三歲的少年唯有前進。聖徒們歌頌的信念之力是他唯一的仰仗——據說那能在絕境中召喚神跡。

　　然而神跡並沒有來臨。

　　少年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啊啊，真是個標致的孩子，怪不得老婆子這麽上心。我說，不會已經被嘗過了吧，嘿嘿。”

　　“……下一頓啤酒你請客，老婆子最討厭別人開她這種玩笑了。”

　　一股暖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流到胃裡，混沌中的克裡斯漸漸蘇醒過來。

　　馬車…

　　牛奶…

　　得救了…

　　一個胡子拉碴的棕發壯漢把克裡斯扶坐起來。少年這才發現他的衣服早已被盡數脫掉，隻裹了一條乾爽的棉被。另一個清瘦的刀疤臉給他遞來一碗麥粥，克裡斯狼吞虎咽地喝起來。

　　“哼，以後不要毫無戒心地吃別人給你的東西。”刀疤臉甩完話便披上皮製的鬥篷下車備馬。

　　壯漢從身後取出一個錢袋來，克裡斯立刻認出了這個物件。

　　“有人讓我交給你。”壯漢狡黠地笑了下，“積蓄不少嘛，嘿嘿。放心，一個子兒都沒少。”

　　“你們是?…”

　　“嗯嗯，”壯漢擺了擺手指，“不問姓名，這是規矩。”

　　“是佛朗索瓦修女…”

　　“不問緣由，這也是規矩。我們只是負責運輸的，如果上頭覺得必須告訴你點什麽，那自然會有人來告訴你。”

　　外面的刀疤臉抽了一個響鞭，馬車開始動起來。

　　“我們去哪?…”克裡斯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什麽都問不出來。

　　“不列顛。”這次壯漢回答得很乾脆，“懂英語嗎?”

　　“不是特別熟練。”

　　“拉丁文呢?”

　　“嗯，還行。”

　　“那就沒問題了。啊啊，真是討厭坐船啊，想想就反胃，呃…”

　　馬車搖晃著前行，克裡斯也感到一陣頭暈。躺下睡覺是最好的選擇，前路就交給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