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的反應,邢慕唐很得意,一幅“嚇著了吧”的表情,往椅子上一坐,手放在脖子後面,愜意地向後仰了仰頭,椅子“吱嘎吱嘎”地響起來。每當他有得意的事,就是這樣一幅德性。他又慢慢地說:“對不起,我說的不準確,應該說:董斌曾是一個身家上億的老板。”
這太意外了,董斌,一個醫學院的保安,平時工作就是關關門、看看東西、處理處理實驗標本,竟然身家上億?難道醫學院是少林寺的藏經閣,董斌是掃地僧?他的被殺會不會與身家有關?
邢慕唐說,他接到我的留言,便和燕斯羽去工商部門調查喬木告訴我的幾個公司情況,工商部門顯示,確實有這幾個公司,但法人都和吳之庸無關。邢慕唐很失望,剛想離開,燕斯羽突然看到這幾個公司剛剛變更了法人,便請人查了一下變更前的法人是誰,一查才知道,原來這幾個公司的法人竟是董斌,他們連忙逆向搜索了一下和董斌有關的公司,竟發現有7個之多,而這幾個公司在董斌被殺後,都變更了法人。
法人的名字叫索春紅。
“你知道索春紅是誰嗎?吳之庸的妻子。”
“還有吳之庸的兒子!”隨著一陣清脆的聲音,燕斯羽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把兩張紙往我面前一放。
這是一份工商部門打印的名單。我大體看了一下,上面列著25個企業的名字,法人代表只有兩個人:索春紅、吳索。
“吳索是吳之庸和索春紅的兒子,在瑞士讀大學,還有半年畢業,現在回國實習,半年後回瑞士論文答辯。現在的實習,主要是玩。”燕斯羽說。
邢慕唐鼓掌說:“小燕你又殺了個回馬槍啊?”
“我突然想到,吳之庸有個兒子,他會不會把公司掛在兒子名下?然後我打聽到他兒子的名字:吳索,我又回到工商一查,果然,一些公司的名字掛在他的名下。”
邢慕唐高興地說:“我覺得是這樣的:吳之庸通過董斌注冊公司,或者低買高賣,或者把科研經費轉出來,董斌成為吳之庸的‘白手套’,後來兩人不知道為什麽鬧翻了,吳之庸逼著董斌把公司讓出,董斌不從,吳之庸於是殺了董斌?”
我翻了翻白眼:“為什麽從這份資料來看,這些公司變更法人代表的時間有的是在董斌被殺之後,有的是在董斌被殺之前?”
燕斯羽說:“難道不能是董斌先同意變更後又不同意以致招來殺身之禍?”
邢慕唐說:“對嘛。”
我說:“那就需要我們去查了。我想這樣,下步我們把調查的重點放在吳之庸和董斌的內部關系上,吳之庸是殺董斌的凶手只是一個方向。”
邢慕唐說:“別忘了,吳之庸還是殺害王璐瑩的重要嫌疑人。”
我說:“王璐瑩那兒沒有其他線索了,我們回過頭來查董斌,反正這兩個案子都與吳之庸有交集。”
調查董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他不是本地人,嚴格來說只是一個打工仔,且是一名保安,醫學院這裡熟悉的人,只有和他是同鄉的吳之庸,吳之庸我們又不能去打擾;其次,他又離鄉多年,家鄉人對他的印象停留在十幾年前,而且他又離異獨居,和前妻孩子沒有聯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是被害人,調查他應該是公安機關的事,如果我們貿然去調查,有可能會干擾公安機關破案。所以,我和邢慕唐商量了一下,還是要從醫學院入手,從平時和董斌接觸較多的人入手,
掌握一些他的基本情況。邢慕唐說,他想通過周三平去了解點情況,我想通過喬木了解情況,但邢慕唐堅決反對,燕斯羽的臉也拉得老長。 我說:“我覺得從喬木入手的好處是,她和董斌畢竟接觸較多,同時她也和吳之庸有著較多的聯系,所以……”
邢慕唐說:“正因為聯系較多,所以才不容易發現問題,熟視無睹嘛。”
我說:“可是……”
邢慕唐朝燕斯羽努了努嘴說:“別可是了,我聯系周三平。”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邢慕唐的意思。燕斯羽對我落花有意,邢慕唐這個機靈的小子肯定是看在眼裡,他一直以來都希望我從失去林喬木的陰影中走出來,並且一直覺得我和燕斯羽是最合適的,暗示直到明示我要主動接近她。我因為調查的原因和喬木走得近了一些,燕斯羽明顯有點醋意,邢慕唐看出來了,於是便開始在我和喬木之間“使絆子”,增加障礙。
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如果說他想讓我從感情的陰影中走出來,那我就算真的和喬木交往,難道不是走出陰影的一種方式?為什麽一定要是燕斯羽?我暗下決心,一定要找機會向邢慕唐問清楚。
周三平和邢慕唐約定了見面時間,地點在Y大學他的辦公室。
又一次走進Y大。樹葉在風中嘩嘩作響,綠黃間雜,有的樹上依舊綠意闌珊,但已褪去了新鮮,有的樹上綠中透黃,有的卻是黃中透綠。來往的學生依舊穿著單薄,肆意揮霍著自己的青春氣息。
周三平在辦公室等著我們,一見我們來便熱情地握手:“小邢好,小朱主任好。來,這邊坐。”
邢慕唐一直對周三平非常景仰,見到他變得十分恭敬,但出雙手與他握了,然後小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上,讓我這個見慣了他大大咧咧的人,感覺十分滑稽。
周三平開門見山:“這次是什麽事兒?不是吳院長的調查有結果了吧?”
我心裡說:“有結果也不能向你匯報啊。”
邢慕唐說:“我們來是為了另一件事。我們想了解一下董斌的一些情況。”
周三平有些發愣:“董斌?哪個董斌?”然後突然想了起來:“就是被殺的那個保安?他怎麽了?”
邢慕唐說:“沒有什麽,就是最近醫學院有些特殊的事情,您也知道有人在網上將這些事情都扯到了吳院長身上,我們也想多了解點情況。”
可以說,邢慕唐在刑警幹了幾年還是有點基本素質的,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輕易向別人透露。但周三平這樣智商情商都高出常人的人,和他打馬虎眼恐怕也不容易。
果然,周三平的熱情稍減了一些,然後字斟句酌地說:“我和董斌接觸不多,現在想起來,見面打招呼的時候都少。平時他要不坐在傳達室裡,要不四處溜達,而且保安的工作你們也知道,他活動的時間正是我們下班離開的時間,所以真的對這個人不了解。”
邢慕唐說:“您聽說過他是吳院長的同鄉嗎?”
周三平想了想說:“沒聽說過,我不知道他老家是哪兒。吳院長老家是哪?”
我突然問了一句:“董斌這個人善不善於和人打交道?”
周三平說:“挺和善的,每次見了面都要對我說‘周教授好’,由此來看應該不是一個內向的人,因為我聽說他跟每個教授或老師都打招呼。其實啊,我覺得決定一個人性格的不是智商,而是情商,現在大學裡的好多高材生,智商不可謂不高,但情商實在是太低。我覺得董斌應該是一個有情商的人,有次我還在我的課上跟學生們說,你們不用去上專門的情商課,那都是騙人的,你們就學學樓下的保安好了。我是教書育人的,一直信奉這樣一個道理:最好的教育就在身邊。”
他停了一下,突然說:“對了,你要打聽他的消息,可以問一問醫學院的喬木,她和董斌接觸得相對多一些。”
邢慕唐像屁股被蜇了一下似的,扭動了幾下,抬頭看了看我。
我不禁心裡歎了一聲:人啊,有時候越怕什麽就越來什麽。所以有句話說得好:不帶功利性的行動最多是迷路,帶太多功利性的行動有可能是翻車。
本來這次找周三平,我就不抱有什麽希望,因此聊著聊著,就比較輕松了。邢慕唐突然問了一個問題:“周教授,你說吳之庸……我是說教授們,到底有沒有學術抄襲的問題?”
我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邢慕唐這個家夥,怎麽能問起這個問題?這不相當於當著和尚問禿子沒頭髮有什麽不好嗎?
周三平和邢慕唐關系看來是真不錯,一點也沒有被冒犯的樣子,反而正色地說起來:
“慕唐同學,你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大,而且有點偽命題的意味。我要回答你,恐怕要從學術的起源講起,那太費時費力了。我就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你知道歷史上有名的牛頓和萊布尼茨的微積分之爭吧?我個人覺得那就是最早的學術抄襲的影子了。數學界乃至整個世界都一直沒有定論,說明定義學術抄襲是很困難的,尤其那個年代囿於技術。那麽現在技術先進了,學術抄襲是不是好界定了呢?作為一個研究學者,我會告訴你,不是。仍舊很難。難在哪裡呢?學術界一般以誰先提出誰有利來認定某個學說的創立者是誰。但這存在著一個問題:提出多少算呢?舉個例子來說,一個科學論斷的提出,經後來的不斷論證,最終結果與提出時契合多少比例算是真正的首創呢?比如我提出一個論斷,後來證明80%是正確的算我最先提出的?還是60%正確的算呢?或者我提出一個論斷,後來證明60%是正確的,明天你提出同一個論斷,後來證明70%是正確的,算是誰的原創呢?如果是我, 你會服嗎?
“這都是我舉的例子,不一定準確。所以,我覺得現在流行一種方法,來查論文是否抄襲,就是查兩篇論文的相似度,這又出了一個問題,多少相似度算抄襲?這個數字的提出有沒有科學性和爭議?又得耗費多少精力?當然,將來科技發達了,可能把這個工作交給計算機,但計算機又只能簡單地分辨完全相似度,即大段大段完全的抄襲,那改頭換面的抄襲呢?”
看著周三平滔滔不絕,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有意思的想法:“這位周教授怎麽像被揭了短似的有點激動呢?聽他的話,與其說是在回答邢慕唐的唐突問題,倒不如說在辯解。替誰辯解?自己還是別人?”
看來談不出太多的東西,我和邢慕唐起身告辭。出來的時候,本來應該朝南走南門出校園,邢慕唐說:“我們多轉一轉大學,從北門走吧。”
“為什麽要走北門,我們離南門多近,走北門不是要繞一個大圈子嗎?”
“不是說了要在校園多轉轉嗎?現在社會上風氣好點的,也就剩大學校園了。”
“風氣好點?你要真想找風氣好點的校園,那你得去幼兒園和小學了,沒聽說嗎?中學現在校園霸凌事件都層出不窮了。”
“難道看看風景也不行嗎?幼兒園裡哪有這參天大樹?你說這樹得有一二百年了吧?”
我停下腳步說:“小邢,直說吧,咱倆是兄弟,不用轉彎抹角,現在是下課時間,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走南門可能正好遇到下課的喬木?你是不是怕我遇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