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汪國強陪我們到汪國富的老宅前看了一下。只見房子破敗得不成樣子:門還是已經不常見的小木門,上面掛著一把鎖,門縫老寬。房頂上長滿了草,好像要把房子壓塌一樣。從門縫往裡一看,院子裡也長滿了草。“這房子眼看要塌了,我四叔就國富一個兒子,國富就小勇一個兒子,現在爺倆都沒影了,也沒人繼承,十幾年前有人找到村裡要買來建個倉庫,村裡沒敢賣,畢竟他爺倆不知道還在不在。現在成了這個樣子。”
我觀察了一下,房子建在一座小土山下面,說是土山,更像是一個大土堆。“傳說這裡是前清某個王爺的墓,以前夜晚村裡好多人來轉悠,這挖挖那挖挖,下去不少,原來還大。不過文物局來勘探了,裡面什麽也沒有。”汪國強介紹。
汪國富家四周鄰居的房子高大氣派,更顯得它像個乞丐。我們轉了轉,房子有個後門,推了推也不推不開,汪國強說他們這裡的後門都從裡面掛著鎖。緊鄰著後門是一片長滿高高荒草的空地。“這是他家的菜園,現在也沒人種。村裡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不在家裡種地,村裡就五十歲以上的人種地,人越來越少,別人自己家的地都種不完,誰來種它?”
這片地不大,已經完全沒有菜園的模樣。不但雜草有半人高,還有幾棵小樹,不知道是哪年被風吹來的種子落地生根,長得已經小孩子胳膊粗了,枝枝杈杈隨心所欲,像一個沒人管的孩子,瘋長著。風吹過,雖然大白天的,我也感覺到一股陰氣,後背涼涼的。風來樹斜草伏,風過樹複草起,起起伏伏恰如真真假假,這莫非就是人生的寫照?
有一塊地方的草長得比其他地方更加茂盛,仿佛告訴人們,這裡埋著很多的故事。
告別了汪國強,我們踏上了返程的汽車。在車上,邢慕唐忍不住向我炫耀:“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拍下汪小勇的照片嗎?”還沒等我回答,他就得意地說,“因為唐淇告訴我,公安局在董斌宿舍收集到的證據裡有一張董斌小時候和一個人的照片,上面還寫著‘董斌吳志勇攝於1978年1月’,我回去對比一下和汪小勇像不像。”
“能靠譜嗎?”
“隻好死馬當活馬醫了,我們總不能拿汪小勇的血和吳之庸的血去做親子鑒定吧?”邢慕唐有些興奮,他已經認定了汪小勇就是吳之庸和柳紅梅的兒子。
回來的幾天,對我來說是不平靜的,並不是有案子要跟進,最近我們事務所進入了淡季,手頭的案子處理完,就沒有事做了。我一直在想著汪小勇的經歷。從我們調查的情況看,如果彼汪小勇是此汪小勇,那麽童年經歷了母親橫死養父失蹤親人離棄,他的心理十有八九是不健康的。這種人的心理會發展成兩種,一種是對親情的極度渴望,渴望被關懷,向往用美好安寧的生活來療傷;一種是對親情的極度厭惡,看輕生命從而產生反社會人格。汪小勇屬於哪一種呢?從他現在的發展來看,事業也算小有成就,又積極向上,屬於前一種。但他又40幾歲還不結婚,一個人孤獨生活,又像後一種。“他該不會人格分裂吧?這樣豈不是更危險?”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燕斯羽在擺弄花草。不知道燕媽媽有沒有告訴她已經看穿我倆合夥騙她的事,反正燕斯羽心情不錯,還買了幾盆花來養,現在正在笨手笨腳地給花施肥。邢慕唐要幫她,她說:“不用你幫,花是有靈性的,誰養它它就會和誰親近,我的花不能讓你碰。
” 邢慕唐說:“這個屋子裡是不是只有兩個人可以碰這個花?”
“當然。”
“哦。”邢慕唐哈哈大笑,朝我擠擠眼。燕斯羽也覺得自己失言,臉通紅,揚起手裡的花肥作勢要往邢慕唐身上丟。
“別丟,這花肥髒髒的,我剛換的衣服,唐淇發現髒了又要罵。”
“我還怕損失了我的花肥呢。哼。”
“你這是茶花吧?說起茶花花肥,我想起了一本小說裡說的故事。你知道什麽東西最好用來做茶花花肥嗎?”
“你嘴裡有什麽好話?肯定是糞便啊的吧?”
“真不是。告訴你,據大型歷史權威養花大全《天龍八部》記載,養茶花最好的花肥是‘人肉’,尤其是負心漢的肉,什麽手啊腳啊的,剁吧剁吧埋花底下最好。”
“啊,你真惡心。”
“不騙你。這是歷史第一怨婦王夫人也就是神仙姐姐王語嫣的媽媽的獨門養花秘笈,你要不要試試?”
“我先把你的舌頭割了埋我花盆裡。你真可恨。”
人肉養花,金庸老爺子真有想像力,把美麗的花和凶殘的事結合得天衣無縫,果然是文學大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打斷了他們倆的鬥嘴,對邢慕唐說:“你快給汪國強打電話,讓他請當地警方去汪小勇家的菜園挖一挖,有沒有屍體。”
“什麽?”邢慕唐和燕斯羽都驚呆了。
幾天后,長春警方傳來消息:在菜園裡果然挖出了一具屍體。屍體已經腐爛得只剩一具骨架,死了至少有二十年!
“汪國富的屍體?”
“八成是。等警方的鑒定結果吧。”
晚上和喬木逛街,我給她講東北農村,她奇怪地問:“你老家好像不是東北的吧?”
“是啊,我去長春下面的一個縣查了點事兒。”
“你們的業務拓展到東北了?正經的大型調查機構啊。”喬木誇大其詞地說。
“不是。就是吳之庸的案子,找點外圍線索。”
“哦。”一提到吳之庸的案子,喬木就喜歡岔開話題,可能是因為她是吳之庸的學生,怕影響我的調查。喬木對涉及吳之庸案子的問題,只是回答我的問題,我不問她一般不說。我明白她的心思,吳之庸畢竟是她的導師,她怕摻雜了太多的個人因素影響我的判斷,這個道理就像醫生不給自己的家人治病一樣。這是不是說明了她把我當成家人?我心裡一直有點暖暖的。
“你說吳教授如果被判有罪,最嚴重的結果會是什麽?”
“如果證據證明他殺了董斌和王璐瑩,那屬於嚴重的罪行,一般是死刑。如果沒有證明他殺人,只是學術不端或經濟問題,那也是重罪,但不至於判死刑。”我不是法律方面的專家,只是根據知道的一些案例下了這個結論。
“嗯。”喬木想了想說,“在我們學院裡,學生對導師基本是又愛又恨,甚至愛大於恨。因為學生尤其是研究生,都是教授們壓榨的對象,甚至有的研究生說,被導師折磨得都厭世了。”
“我聽一個研究生說過,是個別現象還是普遍這樣?”
“記得錢益嗎?”
“記得,我和他談過話。”
“有次錢益向我訴苦:現在看到吳教授或師母的電話那就是噩耗!沒有幾個電話跟學術有關,私事很多,取快遞、跑腿、買東西等等,大到電器小到廁紙,無所不包。如果老師態度好,你乾個活,給人客氣一下,哪怕一句簡單的‘辛苦’,學生們都願意,但導師和師母都習以為常了。有時還要幫助導師造假。”
“做假帳嗎?”
“不是。造出勤。導師沒有幾個是按照學院的規定出勤的。學院要考核,專題出勤率不夠怎麽辦?錢益就負責這塊。”
我一下子想起了方丹丹說過的話:“錢益這個人,導師需要什麽他就能造出什麽,不信你要是要查吳教授的出勤記錄,他一個晚上就能給你造出來,而且造得天衣無縫。”
“方丹丹和教授的關系怎麽樣?”
“你懷疑方丹丹的死和教授有關?”
“只是問問。”
“關系還不錯吧,方丹丹屬於外向型的人,和誰都關系不錯。 ”
“那你覺得誰會害她?”
“不知道。方丹丹和另一個人住一間公寓,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問問她。”
“不用。我就是問問。”
“方丹丹怎麽死的?有人說她心臟不好,是心肌性猝死。”
“不是。我聽公安說她是死於頭孢過敏。”
“這就奇怪了,方丹丹是醫學院的研究生,怎麽會死於頭孢過敏?”
“頭孢過敏很嚴重嗎?以前我真不知道會死人。”
“很嚴重。所以頭孢過敏的人都很謹慎用藥,方丹丹怎麽會不小心過敏?查出是怎麽服用的嗎?”
“方丹丹死前確實得到感冒,但公安查了醫生的處方,沒有什麽問題。不知道她是怎麽服用的,是誤服還是有人故意讓她服的還沒有定論。”
“頭孢類過敏的人,一般被注射頭孢反應特別快,方丹丹在去食堂的路上突然死亡,可能是被注射了。”
“問題就在這裡,因為方丹丹得過感冒,打過吊針,手腕上有針眼,鑒定不出是前幾天扎的還是死的當天扎的,所以現在公安也不能確定到底是被注射還是口服。不過從犯病的時間來看,像是被注射的,但從她死前還在上課來看,注射的可能性也不大。”
“哎呀,怎麽和你在一起說著說著就說到案子了。”喬木嗔怪著,“我們去看電影吧。”
“好。”
我陪喬木看電影時,腦子裡還在想:“如果董斌和王璐瑩的死和吳之庸有關,那麽方丹丹的死和他有沒有關?如果有關,她和吳之庸有什麽衝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