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一個蓄水池裡,水漫到我的胸口。蓄水池在一間看不出多大的房子裡,房子裡好像也沒有什麽擺設,只是在牆角放了幾個鐵架子。上面不知道堆著一些什麽東西,整個房子裡有一股霉味,應該好久沒人住過了。
我覺得自己的嗓子火辣辣的,渾身想散了架似的。該死,這個家夥肯定是我暈過去時對我用了私刑。這時眼睛又好了一些,我開始找那個綁架我的人。只見在我的右邊有一圈光亮,像是手電筒一類,一個人站在陰影裡,看我看向他,便把手電筒向我臉上照來,我把頭一偏,那人又嘿嘿嘿冷笑幾聲:“知道我是誰嗎?”
這個聲音有點熟悉,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見我沒有吭聲,對方又說話了:
“你不是一直在查我嗎?你想知道什麽,其實可以來找我。我還是很願意多一個傾訴對象的。”
我有頭還是有點痛,索性不去想他是誰,只是在努力回憶我怎麽來到了這裡。
“怎麽,你在想怎麽逃離這個地方?算了吧,就算你逃離了這裡,也逃離不了你的內心。就像我一樣,逃離了二十多年,還是逃不出那個小山村。一聽說你也去了,我就迫不及待地來找你了解一下我那可愛的故鄉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了。”
“汪小勇?你是汪小勇?”
“哦?不愧是私家偵探啊。這麽快就猜出來了。”
我的心一沉,一種不安和恐懼瞬間包圍了我的心。
“你綁架我幹什麽?”
“因為你管得太多了。”
“汪國富是你媽殺的?”
“哼,我想聽聽你是怎麽知道的。”
“讓我喝點水。”
“喝水,你就在水裡還喝水?哈哈,要不要我幫你喝點你身下的水?”
“不用。你不是想聽聽我怎麽知道你殺人的嗎?”
“是啊,其實你講不講的對我來說沒什麽,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推理能力到底有多強而已。”
“好吧。”我咳了幾聲,吐出一口痰,嗓子立即痛了起來,肯定受傷了。媽的,這小子連我的嗓子也打。
“我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上世紀七十年代,國家剛剛恢復高考,高中教育也正常了,有一男一女兩個鄰村的高中生結伴去縣城讀高中。他們年紀相仿、興趣相投,到了縣城也算舉目無親,自然就會相互抱團,久而久之,兩人產生了愛情。一時沒把持得住,二人發生了性關系。後來被學校發現了,學校馬上勒令二人退學。消息傳到二人的家裡,立即在兩個家庭裡掀起了滔天大浪。男孩要娶女孩,在農村裡過一輩子,但男孩的長輩認為,二人是帶親戚關系的,排起來女孩還是男孩的姑姑,雖然實際上她比男孩還小兩歲,但二人一定不能結婚。男孩最終還是沒有拗得過家人的固執,絕食了三天后,在母親的苦苦哀求下,他聽從了家人的安排,托關系重返校園讀書,考上了大學。女孩就比較悲哀,那個年代女孩婚前性行為要被冠以‘淫蕩’‘狐狸精’‘婊子’等稱謂的,一輩子會抬不起頭來,有的還會受不了壓力而尋短見。雖然當時已經建立新中國二三十年了,但封建殘余思想在農村還是普遍存在並佔據道德上的統治地位的。”
我講得很慢,而且盡量加上我的想像和評論,把時間拖得長一些,這樣,會不會就有人發現我被綁架了,從而來救我呢?我知道這只是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在夜間,一個小巷子裡,誰會發現我被綁架?而且在我的記憶裡,
我也沒有像電影電視劇裡的主角一樣丟下點什麽隨身物品等別人通過分析來找到我。但不論怎樣,危險之中或者臨死之前(對著這樣一個十二歲就殺了養父的人,我覺得自己生還的可能是不大的)還是要抱著一點點希望的,要不怎麽會有“救命稻草”這人詞語呢? “可以想像這個女孩受到了什麽,村裡人的白眼,家裡人的歎息或打罵,應該都不會少。也許她想一死了之,但她很快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要是一般的作風不好的農村女人,第一選擇肯定是把孩子打掉,去掉累贅,但這個女孩是一個受過高中教育的人——這在當時已經是知識分子了,這又是那個自己愛的人的骨肉,她堅決不會打掉孩子。但眼看肚子就要大了,她父母隻好把她嫁到了外地——離得家鄉越遠越好。於是,在媒人的撮合下,她被嫁到了東北長春下面的一個縣,一個小山村。剛開始,也許她的丈夫對她還可以,也許一開始因為媳婦來的‘便宜’就輕視她,你要知道就是有這樣的人:以價論質,價格高點的東西就金貴一些,價格便宜的就輕視一些。但是,隨著女孩的肚子越來越大,他也看出了端倪:這個孩子不是自己的,因為日期不對。等這個孩子正常出生後,女孩的厄運來了。丈夫一家因為她生了不是夫家的孩子,對她進行了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虐待。在村裡人眼中,這個女孩成天挨打,遍體鱗傷,漸漸的村裡人也知道了,女孩從此生活在一個充滿白眼的世界。”
我猜童年生活有陰影的人最怕提起的就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往事會令他們狂躁不安。狂躁會令人意識混亂,也許這就是我逃出生天的機會。所以我盡量靠著想像把柳紅梅的遭遇說的慘些,一邊觀察著汪小勇的反應,看他的表情有什麽變化。目前來看還是沒有。看來悲慘不能讓他狂躁,那就用溫情來打動他,讓他心變得柔軟些,情緒的變化也會使一個人放松警惕。
“但她覺得自己有了和心愛人的骨肉就是生活下去的勇氣,也許她還幻想著那個男人前來解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所以即使再大的折磨,她也要堅持下去,那個男人打她罵她,她覺得無所謂,但一旦那個男人動她的孩子,她就會像發瘋一樣反抗。女本柔弱,為母則剛。女孩的反抗讓那個男人不敢染指她的兒子,但換來的卻是對她變本加厲的折磨。也許正因為她的心中有希望,所以,她把兒子保護得很好,因為那是她和初戀愛情的結晶。”
我注意看著汪小勇,他似乎有所觸動,手電的光有些微微的抖動。有門兒,我要再說一些悲慘的事,讓他的心情進入較大的反差,這種反差更容易引起人的情緒的變動。
“隨著時間的流逝,孩子漸漸長大了,長到了十二歲。這個孩子如果長得像媽媽還好一點,可悲的是他偏偏長得像親生父親。那個男人雖然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但看他一點一點長得越來越像別人,他的妒忌也如春天的蔓草一樣漫山遍野地長起來,蔓草奪走的是土地的養分,他準備奪走那個孩子的生命。有天晚上,他又開始了對那個女孩——不對,她現在不是女孩了,她是一個母親——進行了毆打和辱罵,並且揚言要殺了他們母子。聽到男人準備傷害自己的孩子,母親憤怒了。她可以忍受對自己的的任何侮辱,但她不能容忍那個男人傷害自己的孩子,那邊男人已經開始了對孩子的毆打,孩子的哭叫聲像刀子一樣割著母親的心,母親終於拚盡全力站了起來,她找到,也可能是隨手拿到一把錘子,從背後朝那個男人的頭狠狠地砸了下去。男人也許喝醉了酒,也許正在打孩子打得起勁,根本沒有防備這個從未反抗自己折磨的女人的襲擊,一下子就栽倒了。這時,如果這個男人求饒或者呻吟,他可能不會死。但作死的是他大聲咒罵著,威脅要狠狠地報復這對母子,咒罵和威脅讓這個母親徹底失去了理智,她為了盡快結束這個惡魔,也為了解除孩子和自己的夢魘,開始用錘子一下一下砸那個倒在地上的男人。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手只是機械地砸著,就像一個困極了卻不能睡的流水線女工,下意識地重複著一個動作。一下、兩下,血花飛濺,濺到地上、身上、臉上,她也不管不顧,講到這裡,我就在想,對惡的製止是善,還是惡?從法律的角度來講,她打倒了傷害自己的孩子的男人,她已經完成了正當防衛,再後面的動作就是防衛過當或謀殺了。但當那個男人威脅要殺死自己和孩子時,她為了製止這種可能——就情形來看非常可能到來的傷害而進行的一種自衛,到底算不算正當防衛?”
汪小勇沒有說話,但從他沉重的呼吸來看,他已經進入了自己的記憶,可能他的腦子正在進行場景回顧,這是個機會,我想摸一摸水下有沒有尖銳鋒利或帶棱帶角的東西慢慢磨破自己的繩子。我忘記了自己坐在水裡,手四處一摸,水聲便“嘩”響了起來。我暗叫“不好”,果然汪小勇的呼吸又漸漸正常了起來。他饒有興趣地問:“非常精彩,以後呢?”
這個人太可怕了,他的精神狀態不穩,但意志力很強,能夠快速控制自己的情緒。這樣的人一般都有很強的全局掌控力,喜歡控制事態的發展,自己躲在後面觀察、享受事情按自己想像或設計的軌道發展,從而獲得快感。我幾乎可以肯定,如果吳之庸是被陷害的,那這個陷害他的人一定是汪小勇。想到這裡,我不寒而栗:這也代表著他綁架我策劃了不是一天兩天,以他的全局掌控力,我一般很難逃出去。
難道這個水池子就是我的喪身之地?
不行,怎麽都要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