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
門被打開了,媽媽進來坐到我的床上,寒暄了幾句,意料之中,她提起剛才的對話:“……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會用成績看人?”
我背對著她,不說話。我總是用沉默逃避問題,因為我不想撒謊,但也不想說出實話。
她接著說:“你還是太單純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麽人是能夠完全相信的?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又是這句話。
“你難道不覺得,這些話對未成年人來說有點太早了嗎?”我忍不住反駁。
“因為你是未成年人,我身為監護人才有義務教你這些道理,等你進入社會你就懂了。”
手中的筆停了下來,我想找些有力的說辭,卻說不出一個字,我能怎麽反駁她?除非你檢測對方的腦波,否則人的心就是無法證明的東西,不是麽?可為什麽我依然想要否認?我無話可說了,我連我自己也說服不了。一陣輕微的眩暈,眼前的房間扭曲變形,在越發窄小狹隘的空間中,呼吸變得愈加困難。
狹小的世界。日複一日的囚籠。
“只有親人才是你最值得信任的人,我也只有你啊,你明白嗎?”媽媽又說。我還在呼吸困難中沒緩過來,沒有回答她。
媽媽在發覺我的沉默後,也沒有馬上說話,她走到我身邊,雙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肩膀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了這麽多不是為了讓你一定要聽我的,只是在我看來道理就是這樣的,你說呢?”
我回答:“也許吧。”
她繼續說下去:“有可能你現在還太年輕了,以後你就會明白這番話了,俊雄……不管怎麽樣,我都是為了你好才告訴你這些事的,我真的很愛你,你愛我嗎?”
如果人的真心是不可證的,那我又何以得知我對你而言究竟算什麽呢?
我被自己可怕的想法一驚。不行,考慮這種事還是太早了。自然一點,只要回答就好了。
“我愛你,媽媽。”
“不打擾你學習了。”她走了,我的額頭靠在書桌上,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陰鬱的天空,喧囂的人群,初中最後一個下午。
“以後還要學更多更難的東西,三年後就要高考了,你說他們到底在高興些什麽?”在窗前,我問成泰。他望著地上螻蟻般的人群,輕蔑地笑了。
我們走的是操場邊上的一條灰色的人行道,這是我們平時回家的路線。不同平常的是,今天的操場上聚集著一群喧嘩的畢業生,大概是出於留戀,閉學式早已結束,他們仍不願離開。
操場和人行道被一排墨綠色的灌木叢從中間劈開,我和成泰也被它擋在了操場外面。在那一道灌木叢之後,離我們最近的跑道上,一個女生和兩三個人松散地圍成一個圈。因為即將不受校規製約的緣故,她的劉海比平時長了一截。她正向他們大幅度地比劃著什麽,接著一起笑得聳起肩膀。
我看著他們,問成泰:“我們也進去嗎?”
“Meh.進去幹嘛啊?”
成泰所說的,也正是我顧慮的。
灌木叢之中,她笑著。
八百多個人,此時此刻,於同一個地點,笑著。
為什麽?
就這麽離開吧,我們是有資格鄙棄他們這些成績平庸的人,這樣的退場,也不失為一種宣布勝利的方式。就在我轉身的時候,對面的她對上了我的視線。
她瞪了我一眼。
新月,我又做錯了什麽,惹你生氣了嗎?
這才不是勝利。
我避開她的目光,轉身和成泰離開學校,告別我們待了三年的中學。
這是,徹底的失敗。失敗到那一天的場景幻化成烙印在我身上的詛咒。失敗到這一幕夜夜都浮現於腦海,在那個時空,我的成績和排名都化為烏有,使我無處可藏,她的眼神拷問著我,逼迫我直視那發酵於內心深處的不甘。
我的不甘並不在於那天沒有堅持走進操場,穿過灌木叢只要輕而易舉的幾步,可一個站在外面顧慮著“進去嗎?”的人,即使進去了也只是魚目混珠,不會真正屬於那個世界。
我真的是個無病呻吟的青春期小鬼麽?我曾堅信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應該和我有一樣的痛苦,只是沒有人會隨便叫喚出來罷了,但那些不假思索地聚集在操場上的人們似乎有著一樣灌木叢之外的我所缺失的、不能理解的東西——我丟失了什麽?是不是找回那樣東西,我就能夠屬於那裡?可就連那樣東西的存在,也只是我憑借直覺所斷言的,如果我不知道那樣東西是什麽,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找到它。
誰能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