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大概就沒有一個完全黑暗的時候,即便是月光,灑在這座城上,都會被黃金倒影的愈發明亮。
黃金或許是一切的原罪,這世上總有許多的人,許多的鬼,在為了它日夜奔勞。衣食住行,生活日用,哪裡有一處不用錢的地方。生存的本身,就是最昂貴的一種消費。很多人一輩子都在為了這筆消費頭疼,甚至有很多人是因為湊不齊這筆消費而身死。
當你好不容易湊夠了生存的花銷,又會生出活的更好的心思。怎樣才能活的更好?或許答案有很多,但無論是什麽答案,大抵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一個“錢”字。
衣衫要用錢來裝扮,臉蛋要用錢來買脂粉,上好的睡床也需要花錢去選購。
當你滿足了以上幾種,又會發現還有更多的需求,順著種種需求走下去,就是永不見盡頭的空洞。需求與欲望的轉換,往往都在不經意之間。
天上的明月散發著柔和的光輝,照耀著這座金黃的小樓,昂貴的圍欄邊,躺著張儀有些落寞的影子。他就這樣躺在地面上,感受著身下黃金所帶來的冰冷觸感。
他在思考一個很深奧的問題,“生存的目的是什麽”?活著的時候,以為無非是建功立業,青史留名。他也的確達到了自己的目標,秦國是從商鞅開始奠基,卻是在他張儀為相的時候開始強盛。如果人間的史書不斷代失傳,他的名字大概會隨著時間,流傳的很遠很遠。
但若說完成了生存的目的,他卻是不太信的。因為他還沒有去投胎,他還留居在地府。如果他真的完成了所有的想法,那麽就不該再對自身的存在有什麽留戀。他也沒有看開什麽,如果真的看開了,那早就放下一切,喝一碗孟婆湯,回人間去搞風搞雨了。
可他也想不清楚自己還想做些什麽,哪怕是躺在黃金鋪成的地面上,也對此毫無幫助。他有些恐懼,恐懼自己的茫然,恐懼自己會變得庸碌。像他這樣的人,最怕的大概就是變得碌碌無為。
在地面上翻滾了幾圈,還是沒有絲毫的頭緒。他的腦子就像是一灘漿糊,晃一晃,都能聽見裡面的聲音。
“你在做什麽?為什麽要躺在地上?”
這聲音裡透著幾分嫵媚,似是傳說中那些禍國的妖女。
這當然不是張儀的腦子發出來的,他一個大男人,腦子裡可從未裝進過這樣的聲音。
扭過頭,是一雙腳,腳有些小,鞋子有些高。腿很長、很瘦,裙子有些短,隻到膝蓋,這種樣式還從來沒見過。
再向上,是纖細的腰身,堪稱盈盈一握。這女人有禍國的本錢,張儀在心中想著,眼睛卻接著向上移,一路移到她的臉上。這就是個禍國的妖女!張儀給面前的女人下了論斷。
這女子很有異域風情,眼睛是冰藍色的,頭髮是和地面一樣的金色。五官的精致程度,怕是還在妲己與虞姬之上。
這樣的女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莫不是樓蘭城主的夫人?沒聽說他娶過親啊,修為不要了?
也是,如此美麗的女子,換做自己,怕是也願意拋棄一切的。黃金貴重,美女猶在黃金之上。劉徹做皇帝的時候,不是出了一首歌謠麽?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城池有千萬座,國家也有很多,但如此佳人,怕是上千年,都出不來一個。
“你看夠了麽?”
女子的聲音依舊嫵媚,臉上也掛著輕微的笑意。
張儀大袖一揮,從地上站起身,施禮道:“初見佳人,心緒散亂,有所唐突,請勿見怪。”
“你們中原的鬼,都這麽講禮儀的麽?”
“哈哈,禮儀之邦嘛!姑娘從何處來?看服飾不像樓蘭人。”
女子的笑意更濃,美目和張儀對視,道:“樓蘭城主說中原來的客人想見我,我就隻好從西夜城連夜趕過來了。”
張儀一驚,再次躬身行禮道:“原來是上神到了,請恕張儀失禮。”
“我又不是你的神仙,你何必拜我。不用叫我上神,我們那裡不興如此稱呼,喚我耶夢加得就好。”
張儀還是沒有直呼她的名字,對一個神仙,叫法如此直接,未免太過無禮。不過人家也不喜歡被稱作上神,那就隻好接著叫姑娘了。
“姑娘來此不過三月,尚未踏足我方地界,怎麽已通曉了我們的語言?”
耶夢加得捋了捋發絲,動作頗為柔美。張儀卻目不轉睛,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與初見時簡直天差地別,完全不見了之前的放縱不羈,中原的鬼果真有趣,不過片刻,就恍若兩人。
“我是神仙啊,神仙總有些本事的,學習一門語言不算太難。上一次你們派人去遊歷的時候,我有和蘇秦學習的。”
“姑娘真是厲害!既然從西夜城來了,為何不先去休息?我家公子已經就寢,還需明日,才能與姑娘詳談。”
耶夢加得的臉龐露出了些許沮喪,道:“我睡不著,神仙都很難睡得著。你不知道麽?”
張儀搖了搖頭,他沒聽說過這種事,閻君們也從來不和別人聊自己是否失眠。不過想想閻君殿中的那幾位神仙,大概都不會睡不著吧,上一次喝酒還醉倒過兩個來著。
“姑娘既然無眠,不妨四下走走,樓蘭的景色不錯,皓月當空,正適合月下遊覽。”
“你要和我一起麽?”
她的眼睛裡,似乎有一種叫做期待的東西,看的張儀有些心慌。
“不了,我得睡了,明天還要和樓蘭城主商談一些事務,睡得太晚怕沒有精神。姑娘輕便,張儀先行告退!”
張儀的說走就走,有些出乎耶夢加得的意料,這是第一個拒絕了她的人。中原那個地方似乎比自己想的要更有趣,下屬已經是這等妙人,那個叫做扶蘇的公子,應該會更加出色一些吧。
月光散漫,美麗的佳人步履悠然,樓蘭的確是個風景很好的地方,如果只是看它的富貴與華麗的話。
張儀把門栓插的很緊,又把桌子搬到門後,擋住門扉。他從耶夢加得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危險,和她談話的時候,總覺得有條毒蛇在自己背後,隻消時機合適,就會對自己的脖子下口。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蘇秦配六國相印,兵叩函谷關。這個神仙絕對不簡單,也不知道扶蘇扛不扛得住。 這一趟,耶夢加得少不得要跟他們一起回去。是不是應該預先派人通知一下閻君們?可是跨界傳信,至少也要地仙的修為,他與扶蘇都不合要求。
若是請樓蘭城主幫忙?也不行。張儀迅速的掐掉了這個念頭,三十六城的城主他都不太信任。美色當前,這誘惑太大,還是回了自己的底盤再說。
那女人再厲害,應該也沒什麽。閻君們的品行還是沒有問題的,不擔心他們把地府給賣了。想到這裡,他又放下了心。
一群神仙的事,用不著他一個凡鬼操心。西極的地府能夠有這樣的人物,似乎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上一次跟著閻君出遊,並沒有走出太遠,只是在三十六城和佛界走了一圈。
手裡掌握的情報太少,回去之後似乎該去找蘇秦聊聊。師兄弟鬥了那麽久,這幾年才算是消停了一些,或許也可以考慮聯手做點事。
在自家的地方沒辦法搞風搞雨,去別人家裡總行吧?
生存的目的是什麽?不就是找樂子嘛!
張儀笑了,笑的很開心。